叙述者与吉尔贝特·斯万的关系
追忆似水年华叙述者与吉尔贝特·斯万的关系始于一段情感依恋——它使寻常物件与举动充满内在的浓烈意味;当这股情感力量消逝后,关系却仍在记忆中留存。决定性的转折并非重逢,而是叙述者意识到,那个曾爱着吉尔贝特的自我已经消逝——他可以模仿渴望,答应拜访,也可以写下她的名字,却再也无法置身于这些举动曾经表达的欲望之中。
童年依恋及其余韵
叙述者对吉尔贝特纪念物的反应发生变化,由此可以回想起这段关系早年的强烈情感。她的书套和玛瑙弹珠之所以曾经重要,是因为内心的情感曾使它们熠熠生辉。后来,当他结合阿尔贝蒂娜来想起这些物件时,它们又变回了寻常之物。这种对比并未削弱过去的分量,而是表明,事物的意义从来不内在于物件本身。它取决于那个爱着吉尔贝特的特定自我,以及这个自我围绕她构筑的情感世界。
叙述者对这种变化的表述十分严峻——一个人若能在仍然相爱时,想象自己在爱情结束后会变成什么样,或许就能摆脱浪漫主义。这一念头使这段关系成为衡量时间变化的尺度。从前的爱人和此刻的旁观者,并非仅仅是同一个人少了一种情感;他们是相继的自我,而后来的自我或许无法重新找回曾经显得不可或缺的一切。事后回望,吉尔贝特送的礼物格外清晰地显露出这种距离。
斯万的邀请与叙述者的表演
夏尔·斯万告诉叙述者,吉尔贝特已经长大,也变了样,而且很乐意见他;这为重续来往提供了可能。叙述者说自己已经不再爱她,并把她比作一个曾被哀悼许久、后来又遭遗忘的人——即便她复生,也不再适合一个早已不为她塑造的生活。他不想见她,甚至不再怀有那种旧日幻想——他曾想象自己将来会向她表明自己已经不在乎她,并以此为胜利。
然而,他表面上的回应却与内心的漠然相矛盾。他没有冷淡地接受斯万的邀请,反而试图让吉尔贝特相信,自己一直渴望与她相见,只是受到了无法掌控的外在情势阻挠。他让斯万答应向她解释这些所谓的障碍,并说自己一回家就会写信。他甚至请斯万转告她,这封信会带有威胁意味——他说,一两个月后自己就会有空,而且会像从前那样经常去看她。这番表演保留了昔日依恋的形式,却颠倒了它的实质。他追求的与其说是吉尔贝特,不如说是在她眼中显得自己曾想追求她。
信件与习惯的书记员
阿尔贝蒂娜离开之后,叙述者想起自己的承诺,便给吉尔贝特写信。信封上的名字,正是他从前抄写在练习本上、借此营造自己正与她通信的假象时所写的名字。但如今这个举动再也没有同等的情感。写下“吉尔贝特·斯万”时,他仿佛只是在完成一篇烦人的学校作文;他把这番书写说成是习惯交给众多书记员之一代办的工作。
这个意象使这封信成为一份记录——它表明某种形式仍然延续,鲜活的依恋却已不复存在。最初赋予熟悉举动以意义的情感消失之后,手仍能照样完成这个举动。写下名字的书记员才刚刚受叙述者雇用不久;他从未认识吉尔贝特,除了听闻所得,对她并无任何真实认识。由此,叙述者自己的习惯性行为,仿佛也与一个人的工作相似——他能够重现旧日关系的标记,却并未参与那段关系的过去。
物件、重复与变化的自我
书套和弹珠也阐明了叙述者对吉尔贝特昔日在其内心所处位置的认识。他不能指责她冷漠,因为自己如今与她的关系,正说明她当年在他心中的位置——对任何未曾用内在火焰赋予这些物件意义的人而言,它们不过是一个书套和一颗弹珠。叙述者后来与阿尔贝蒂娜的经历重演了早先的模式。阿尔贝蒂娜说自己喜欢绿松石时,他把两人的友谊前途托付给这些宝石,仿佛物件能够保存感情。然而,这段友谊保存情感的能力,并不比那些纪念物保存他对吉尔贝特的爱情更强。
这两段经历构成一种模式,而非仅仅讲述一段失败恋情的简单教训。情感赋予物件一种看似真实的力量,而自我误以为物件能够把这种力量留存起来。情感一旦改变,物件依旧存在,曾使它珍贵的世界却已不复存在。因此,叙述者与吉尔贝特的关系以变形后的形式,在他与阿尔贝蒂娜的关系中重现——叙述者从一个曾经爱过的人,变成一个把未来寄托于新物件、而这些物件无法给予保证的人。
这段关系的意义
这段关系通过迟来的认识呈现,而非以圆满和解告终。斯万的邀请提供了再次见到吉尔贝特的实际机会,但叙述者的回应表明,重逢无法复原那个曾让她举足轻重的生活。他的承诺和信件保留了依恋的举动,将它们化为社交惯例与习惯形式,却没有使欲望本身复苏。他让吉尔贝特听到的话与自己的真实感受之间的差距,正是这段关系走向终结的一部分。
这一情节也使遗忘变得比单纯从记忆中失去一个人更加复杂。叙述者记得那些具体物件、旧练习本以及自己从前计划时所用的措辞,但这些记忆已不再带来曾与它们相伴的情感。记忆让这段关系继续作为理解后来经历的一种模式,同时,他所爱的人已不再占据自己生活中的同一位置。吉尔贝特之所以仍然重要,与其说是因为她如今仍是爱恋的对象,不如说是因为她最早清楚地证明了爱人的自我也会改变——过去可以被一个已不再属于它的自我完整地回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