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述者与母亲的关系
追忆似水年华祖母去世的重压改变了叙述者与母亲的关系。两人的悲痛并非同时到来——只有当一段记忆使祖母重新鲜活起来,叙述者才明白自己失去了她;这迟来的领悟也让他开始理解母亲始终承受着怎样的悲伤。在巴尔贝克,共同的回忆和传承下来的物件使母子更加亲密;母亲与已故祖母的相似,则使他们的关系成为失去的家庭纽带在当下的延续。
悲痛在不同时间到来
祖母下葬一年多后,叙述者住在巴尔贝克,脱靴时的感觉使他想起此前一次到访的第一个夜晚。非自主记忆恢复的并非抽象的回想,而是祖母当时鲜活的真实形象。在渴望重新回到她怀抱的那一刻,他明白她已经去世。此前他关于祖母的思绪和言语,都未能使这份失去对他成为现实;这段记忆却做到了,释放出的悲痛既强烈,又来得迟了。
这突如其来的悲痛改变了他看待母亲的方式。他意识到,弗朗索瓦丝曾误以为母亲毫无感情;事实上,母亲那空茫、无泪的目光,一直凝望着记忆与不复存在之间的矛盾。他的悲痛并不及母亲深重,却使他看见了母亲的哀悼意味着什么。时间先后至关重要——只有当记忆使这段关系重新鲜活起来,叙述者才在情感上真正理解自己的丧亲之痛;而母亲却始终与这份死亡相伴。
儿子眼中的母女
母亲穿着黑纱大衣抵达巴尔贝克时,叙述者注意到一种在巴黎时未曾察觉的变化。他看到的不再只是自己的母亲——从她的外貌和举止中,他看见了祖母。她的悲痛似乎使她一贯的开朗与通达沉静下来,而那些从已故祖母身上传承而来的特质则显现出来。叙述者明白,这种相似不只是外表相像——死者仍通过生者发挥作用,生者成为他们的复制者与继承人。
母亲的哀悼也呈现在具体物件上。她无法忍受与自己母亲的手提包、手笼和衣物分开;这些物件使母女二人的形体相似更为明显。她也舍不得离开祖母随身携带的塞维涅夫人书信集。书籍和遗物之所以重要,并不只是因为它们能留作纪念,更因为它们与祖母的日常生活紧密相连。叙述者把这份依恋理解为对逝者所爱之物的珍重;借此,生者保存并延续了逝者的存在。
在巴尔贝克追忆祖母的举动
母亲前往祖母曾在信中描写的海滩,带着祖母的阳伞,小心地走过沙地,仿佛在进行朝圣。她每天都回到那里,做祖母做过的事——坐在海滩上,阅读祖母喜爱的两本书,即博瑟尔让夫人回忆录和塞维涅夫人书信集。母亲在书信中读到“我的女儿”几个字时,仿佛听见了自己母亲的声音。阅读成为一种跨越死亡阻隔的亲密方式,女儿再次进入所失去之人的习惯与话语之中。
旁人的反应使私人哀悼与社交礼节之间的差别更加鲜明。法官请求引见母亲,并说了一句话,使她心怀感激;庭长的遗孀却没有提及祖母,令母亲受伤而愤慨。叙述者看出,这两种反应都未必表示对逝者真正关切——母亲的悲痛使一种举动弥足珍贵,另一种举动则令人痛苦。最能安慰她的,是儿子自身悲痛留下的痕迹,因为这让她有理由相信,祖母也活在另一个人的心中。
共同回忆与日益亲密的关系
叙述者与阿尔贝蒂娜的争执平息了他的情绪之后,他开始与母亲过上更亲密的生活。母亲温和地谈起祖母年轻时的岁月,又把他们的交谈引向贡布雷;叙述者早年的学业曾使祖母感到欣慰。她不去细想他是否曾在祖母生命的最后阶段使她伤心,而是回忆一段两人可以共同谈论、且不以责备为中心的时光。
谈论书籍使这份亲密延续到当下。叙述者说自己想重读《一千零一夜》,母亲便悄悄买来加朗版和马尔德吕斯版两种版本,准备给他一个惊喜。她尊重他的思想自由,也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资格评判文学,因此不愿左右他的选择;但她有明确的偏好——马尔德吕斯版的题材和语言令她不安,她认为祖母也会不赞成它对熟悉的人名和拼法所作的改动。她的判断使祖母的思维习惯延续在母亲自己的阅读与言谈之中,尽管她尽量不把这份传承强加给儿子。她把两本书都交给他;他说,等到累得不想出门时,就会读它们。
在失去中重新建立的纽带
因此,这段关系既亲密,又伴随着迟来的理解。母亲的悲痛起初只是叙述者无法领会的现实;只有当他重新成为那个以祖母为中心的自我,他才认识到这份悲痛的力量。理解之后,两人便能通过交谈、共同回忆,以及种种延续逝者生命的细微做法彼此靠近。亲密的加深并未消除两人失去亲人的经历差异——叙述者把自己的悲痛描述为迟来的、短暂的,而母亲的悲伤早已改变了她的生活方式,也改变了她在叙述者眼中的样子。
祖母的影响也改变了母子纽带的意义。按照叙述者的说法,死者兼并生者——母亲因哀悼和相貌相似,成为祖母中断的生命的延续者。儿子对这种承继的认识,与他对母亲的认识密不可分。他与母亲更加亲近,并非因为把祖母抛在身后,而是因为他看见记忆、物件、阅读与悲痛如何让那位缺席的女性在两人之间重新显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