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吕斯男爵与莫雷尔
追忆似水年华夏吕斯男爵与莫雷尔的关系始于一次火车站相遇。夏吕斯误以为自己有机会安排一场音乐晚会,但两人关系的基本模式很快便显现出来——夏吕斯提供金钱、人脉和职业帮助,莫雷尔则根据自身需求和面对的对象调整回应。这种关系既不是单纯的恋情,也不只是交易。它既受到夏吕斯希望将爱慕转化为长久陪伴的愿望影响,也受到莫雷尔对社会等级、声誉和艺术机会的精打细算左右。
初遇与误认
在车站,夏吕斯请叙述者去叫对面站台上的一名士兵,称那人是自己的亲戚。叙述者走过去后认出了莫雷尔——他是叔叔从前的男仆之子,如今在唐西耶尔的炮兵乐队服役。莫雷尔以冷淡而傲慢的态度回应,似乎不满叙述者的出现使人想起他父亲从前的身份。叙述者还没办完差事,夏吕斯便走上前来,立刻提出付给莫雷尔五百法郎,请他来演奏一个晚上,并表示如果莫雷尔有意,可以找一位乐队同伴一起来。
这项提议表明夏吕斯此前并不认识莫雷尔——他被那名士兵的外表迷住,也因对方的气势而感到拘谨,竟请叙述者带来一个自己素不相识的人。叙述者看出,提出请人演奏只是借口,夏吕斯真正想要的是年轻人的陪伴。叙述者没有直接说明夏吕斯的爱慕,而是通过他对莫雷尔威严举止的关注,以及莫雷尔坚定地打发卖花女时他流露的赞赏,表现出这种情感。叙述者回想此事时,还将夏吕斯的举止与家族中的相似之处联系起来——欲求的对象性别变了,但当众走近某人的举动依然一眼可辨。
夏吕斯的计划随即改变。听到巴黎方向的火车进站,他说自己不乘这班车了,让人把行李送去寄存处,并给了搬运工二十法郎。随后,他替卖花女付钱,买下她递给他的花。他向莫雷尔抱怨说,两人有许多复杂的事情要谈;莫雷尔在这番交涉中果断出面,使夏吕斯显然十分欣赏。火车没有夏吕斯便开走了,叙述者和阿尔贝蒂娜也离开了,因此没有得知之后发生了什么。这一幕以鲜明的不对等确立了两人的关系——夏吕斯受到一时爱慕驱使,主动拿出金钱;莫雷尔的处境和意图却大多未明。
庇护、影响与社会人脉
两人的交往从车站延伸到维尔迪兰社交圈。莫雷尔在那里被介绍为一位才华出众的年轻音乐家,由维尔迪兰夫人发掘。维尔迪兰先生说,莫雷尔会和夏吕斯一同前来,并称夏吕斯是家中的老朋友。莫雷尔觉得陪着他很乏味,但为了不让父亲找麻烦,只好同行。这种说法将两人的交往描述为一种令人不快的责任,而不是莫雷尔公开愿意维系的关系。
聚会期间,莫雷尔对叙述者的态度发生了显著变化。他先前跟叙述者说话时颇为傲慢,如今却深深鞠躬,言辞恭敬而周全。不久,他请叙述者隐瞒父亲过去的职业,改称父亲是大片庄园的管家;这个身份会使他与叙述者的父母几乎平起平坐。叙述者答应替莫雷尔向维尔迪兰夫人说情,尽管为此他不得不夸大自己家中的财富,令他颇为不快。叙述者照办之后,莫雷尔礼貌周全的态度便消失了;有一段时间,他避开叙述者,表现得仿佛十分鄙视他。
这件事说明莫雷尔如何借助社交表现来经营自己的地位。他需要叙述者帮忙时,便使用恭敬的言辞;一旦得到帮助,这种态度便随之收起。然而,两人的关系不能单以投机取巧来概括。后来,叙述者觉得莫雷尔活泼讨人喜欢,并逐渐相信,当莫雷尔看出叙述者待他友善并无所图时,确实能够对他产生真挚的好感。莫雷尔的举止在自我保护的算计、轻蔑而亲昵的态度与温情之间摇摆;叙述者并未因这些矛盾而断绝往来,仍愿意接纳它们。
与此同时,夏吕斯的作用不只是追求者。叙述者发现,他能够充当经纪人,借此将莫雷尔出众的演奏技巧纳入更广泛的艺术理解之中。莫雷尔被描述为一名演奏技艺高超的乐师,而非具有深厚思想内涵的音乐家;但在夏吕斯的指导下,他的技艺发挥得有效得多。文中将此比作一位技艺精湛的表演者,经谢尔盖·迪亚吉列夫训练和培养之后得到发展。夏吕斯的庇护因此产生了具体的艺术效果——它使莫雷尔的天赋得到塑造并扩大影响,同时也将职业支持与夏吕斯对他的私人依恋联结起来。
依赖、好感与不对等的交换
夏吕斯通过慷慨、权威以及希望莫雷尔给予陪伴来表达依恋。在车站,他为一个晚上的演奏提出一笔可观的报酬,并设想莫雷尔陪自己旅行、协助处理事务。后来,在维尔迪兰家中,他的影响力也有助于塑造莫雷尔的音乐事业。因此,两人的关系包含物质机会与职业发展,但现有叙述并未表明莫雷尔对艺术上的依赖带来了相应的情感投入。
叙述者的讲述保留了这种不平衡。莫雷尔可以讨人喜欢;在叙述者看来,他也可能逐渐对叙述者产生好感。相比之下,夏吕斯的欲望被写成一股强烈的力量,使他迅速将偶然相遇变成建立长期陪伴关系的提议。两人的不同处境在车站一幕中尤为明显——夏吕斯明确而立即地提出条件,莫雷尔如何回应却没有完整交代。在维尔迪兰家中,两人与夏吕斯的关系被公开说成一桩家族旧交所带来的义务;与此同时,叙述者从男爵对莫雷尔的关注和出面干预中,仍能看出夏吕斯对他的私下情意。
夏吕斯一生中更广泛的经历也表明,这种爱慕属于反复出现的模式,并非孤例。他向有影响力的客户推荐于比安一家,帮助于比安的境况变得日益优厚,最后还聘他担任自己的秘书。叙述者后来回想起夏吕斯与于比安在庭院午后相遇,将那一幕与开花的植物和前来访花的昆虫联系起来;他还说,夏吕斯此后不断改变拜访维勒帕里西夫人的时间,因为阳光与花朵始终与那段记忆相连。这种平行并不意味着两段关系完全相同,但显示夏吕斯一再将爱慕转化为实际帮助,并为对方在自己的生活中留出持续的位置。
政治转变与社会忠诚的限度
两人的关系发展于德雷福斯事件时期;这场事件重组了他们所处社交圈中的忠诚关系。德·盖尔芒特先生解释说,斯万支持德雷福斯派事业令他尤其震惊,因为斯万一向是备受尊重的上层人物;圣卢则不同,他早已被看作误入歧途的年轻人。在他的说法中,反德雷福斯派情绪随着时间推移愈发强烈,从政治反对转变成了社交排斥。夏吕斯与莫雷尔的交往也处于这种公共评判氛围之中,声誉和归属不断受到审视与协商。
后来,德·盖尔芒特先生本人立场的变化显示,这类信念何其不稳定。他去温泉疗养地之后,离开三周再回来时,已经成为德雷福斯派。他的转变发生在与一位意大利公主及其两位嫂子交谈之后;他认为她们的才智高于自己,她们也对他围绕此案提出的论点发起质疑。这一事件并未表明夏吕斯与莫雷尔之间的关系因此发生了直接变化;它只是将两人的关系置于这样一段叙述中——一个人的公开立场可能因影响、钦佩之情和社交往来而迅速改变。莫雷尔依赖夏吕斯的庇护,又留意自身地位,因此两人的关系同样容易受到周围社交圈的评判与机会左右。
叙事意义
夏吕斯与莫雷尔的关系汇集了小说反复探究的几组对照——金钱既可以是慷慨之举,也可以成为影响他人的手段;社会等级既是继承而来的身份,也是通过表演提出的主张;艺术技巧则是一种需要培养的天赋。夏吕斯在车站提出付给莫雷尔五百法郎,预示了他后来提供的更大规模的庇护,同时也揭示了他渴望私人亲近与莫雷尔务实地经营自身处境之间的差距。莫雷尔要求抬高父亲的身份,显示家族历史很容易成为塑造社会形象的材料;夏吕斯以艺术经纪人的身份开展工作,则表明他的影响也能带来切实的职业发展。
这段关系的意义在于其中始终未能消解的复杂交织。夏吕斯不仅爱慕莫雷尔;他还试图通过金钱、旅行、工作和人脉,为莫雷尔在自己的生活中安排一个位置。莫雷尔的形象也并非只是接受或拒绝这个位置——他时而疏远,时而经过算计地表示恭敬,有时又显露温情;叙述者既记录他的缺点,也记录他的音乐成就。因此,两人的交往成为一则有关好感与庇护如何并存、却无法相互等同的考察,也显示一段寄托着期望的关系如何不断受到当事人资源不均与社会角色变化的重新界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