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万与根茨亲王的关系
追忆似水年华斯万与根茨亲王的关系,起初因人们认定斯万支持德雷福斯而陷入政治疏远,后来则因亲王迟来地认识到德雷福斯可能无辜而私下和解。这种关系上的变化虽亲密,却并非毫无波折——亲王必须修正受家族传统和对陆军的忠诚所影响的判断;斯万欢迎朋友向他倾诉,却不愿把这份信任转化为公开行动。他们的交往展现了德雷福斯事件如何使旧相识分道扬镳,也展现了意见改变如何使他们重新走到一起,同时又未能消除周围的社会压力。
因德雷福斯事件而疏远
有一段时间,亲王避开斯万,因为他预料两人对德雷福斯事件的看法截然相反。他十分敏感,以至于有一次,妻子为了不使他烦恼,瞒下了一位亲戚关于德雷福斯无罪的表态。对他而言,政治意见不合并非抽象的分歧,而是亲密关系和贵族生活中令人痛苦的扰动。斯万当时身体欠佳,也在避免社交,因此几乎没有察觉亲王疏远了自己;两人之间确实有了距离,但他们对这段疏远的理解并不相同。
亲王最初的立场源自他对陆军的敬重,以及对判决的信任。他听将军德·博瑟费耶谈起严重违规行为的疑点,却起初无法接受一个无辜者可能正在受罚。由于出身军人世家,他尤其不愿相信对军官的指控。他对陆军的依恋使违法行为的可能性令他痛苦,也延缓了证据所带来的政治和道德影响。
相关证据逐渐增多。亲王得知,归于德雷福斯名下的备忘录或许并非出自他的手笔,随后又得知,被当作有罪证据的亨利文件是伪造的。他开始阅读《世纪报》和《曙光报》,疑虑也逐渐变成确信。他还向普瓦雷神父倾诉苦恼;神父赞同他的看法,亲王便请他为德雷福斯、他的妻子和孩子举行弥撒。亲王的立场转变由一系列发现和私下行动逐步促成,而非源于一次公开表态。
夫妻之间隐而未宣的共识
亲王起初以为妻子与自己抱有相同的爱国立场,担心透露自己的疑虑会令她痛苦。事实上,公爵夫人私下已经得出了关于德雷福斯的同一结论,而且比他更早就持有这一看法。她不愿以自己的信念惊扰他,正如他不愿以自己的疑虑惊扰她。两人都把沉默误认为意见可能不合,也都顾及对方的感受,避开一个双方都难以启齿的话题。
一件小小的家中琐事揭示了这场误会。亲王看见公爵夫人的女仆试图对他隐瞒什么;女仆红了脸,不肯解释。后来他得知,她每天早晨都替公爵夫人买来《曙光报》。亲王原以为可能令人不安的事情,实际上证明夫妻之间早已有共识;只是顾及彼此的依恋与敏感,他们一直没有说破。
公爵夫人比丈夫更早形成自己的信念。亲王问普瓦雷神父是否还有别的天主教徒支持德雷福斯时,神父透露,亲王仍认定德雷福斯有罪之际,公爵夫人已经请求为他举行弥撒。这一发现改变了亲王早先沉默的含义——他不仅因以为政治立场相反而与斯万疏远,也没有意识到最亲近的人早已走过了他刚开始走的那段路。
斯万听亲王讲述经过
斯万向叙述者讲述了自己与亲王交谈的经过,详细转述了亲王的说法。亲王为自己看似避开斯万而道歉,并解释说,他曾担心听到斯万表达与自己相反的政治意见。他讲述了自己确信逐渐瓦解的过程——听闻违法行为,得知备忘录可能并非德雷福斯所写,亨利文件被揭穿为伪造,以及由此而来的失眠。在找到机会与斯万交谈之前,他一直私下追查这些证据。
亲王还解释了自己为何没有更早倾诉。虽然他与公爵夫人意见一致,却担心承认自己的疑虑会伤害她对法国和陆军的信念。他当时没有明白,自己先前的立场也使斯万同样痛苦;尽管支持德雷福斯,斯万仍谴责对陆军的侮辱。亲王说,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便无法再为疏远斯万辩解。这场和解建立在双方认识到表面相反的立场之下仍有共同关切,而不是建立在政治冲突已不再令人痛苦的说法上。
亲王的话深深打动了斯万,他也钦佩亲王走过的那段路。然而,叙述中同时对这种钦佩作出一项重要限定——此前,斯万曾提出其他解释来说明人们为何持有某种政治立场,先把对案件的看法与承袭而来的性情联系起来,之后又将其归因于智力。此时,他则把亲王的转变归于正直。解释的变化揭示了人们多么容易把意见一致说成美德,把意见相左说成缺陷;斯万对朋友的赞赏是真诚的,但他对人们为何选择不同立场的解释并不一致。
和解、谨慎及其限度
如今,斯万把所有与自己立场一致的人都视为明智之士,其中包括他曾视为对手的亲王,以及他曾避而不见的布洛克。他邀请布洛克共进午餐,并告诉他亲王已转而支持德雷福斯。布洛克想征用亲王的名义,发起一项支持皮卡尔的请愿,认为这会带来相当大的影响力。斯万不许他向亲王递交请愿书,即使是由布洛克自行发起也不行。他认为,亲王的转变来之不易,不应立即使他暴露于惩罚之下,也不应让他后悔倾诉了自己的想法。
斯万的谨慎体现了他对政治公开表态更广泛的戒心。他没有在请愿书上署名,因为认为这样会产生不良影响;他也不想卷入反军国主义运动。他还开始佩戴自己在一八七〇年担任年轻民兵时获得的勋章,并在遗嘱附录中要求安葬时给予军礼。这些选择表明,他为公开支持德雷福斯划定了界限——支持重新审查案件,并不意味着他必须否定陆军,也不意味着他愿意公开每一项政治承诺。
这种克制使斯万难免招致相互冲突的评价。许多人把他视为狂热的德雷福斯派;布洛克却认为他立场不够坚定,因他不肯在请愿书上签名,也不加入反军国主义运动,便说他抱有民族主义和沙文主义倾向。因此,斯万与亲王恢复友谊,发生在这样一种政治局面之中——私下信念、公开立场和社会声誉并不总是彼此一致。斯万可以欢迎亲王改变立场、保护这份转变不被公开,同时仍对旁人视为其必然后果的公开行动保持警惕。
变化中的政治局势
小说将亲王的立场逆转置于更广泛的政治变化之中。亲王起初是狂热的反德雷福斯派,在温泉疗养期间结识一位意大利公主和她的两位妯娌后,便回归并成为坚定的德雷福斯派;他尊重她们的判断,她们的论据也一再动摇他的看法。她们的影响并没有取代证据——亲王把自己认为对德雷福斯不利的说法带给她们时,她们提出的论据使他相信这些说法并不可靠。这段经历表明,信念既会受到新信息影响,也会受到亲密社交关系的左右。
亲王立场的改变及他与斯万的和解,并未被描写成政治立场总是沿着从无知到开明的简单路径发展的证据。盖尔芒特公爵也在温泉疗养期间遇见那几位女性后改变了立场;而斯万本人对支持德雷福斯者所具品质的解释也不断变化。综合来看,这些变化表明,政治意见是在证据、个人信任、继承而来的忠诚和社会环境之间不断变动的关系。对斯万和亲王而言,只有双方都承认德雷福斯事件造成的压力,友谊才得以恢复;然而,他们的谨慎态度和对公开行动的意见分歧也显示,使他们疏远的种种压力并未因意见一致而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