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尔达穆的战争创伤与恐惧
长夜行巴尔达穆的战争创伤与恐惧,是他首次直接经历战争所产生的决定性个人后果——他看到集体暴力并非崇高事业,而是一场被寻常爱国主义话语掩盖的灾难。他的恐惧既成为身体上的危机,也成为异议性的判断。军队和医疗体系将这种异议归类为疾病,而巴尔达穆则坚持认为,拒绝战争是基于求生愿望作出的选择。
炮火下的认识
在抵达前线之前,战争已逼近巴尔达穆,但他尚未充分理解战争意味着什么。与阿瑟·加纳特的一番讨论令他精疲力竭、心烦意乱,但争论以和解告终——他们发现彼此几乎事事意见相同。这种轻易达成的一致,与战争变得迫在眉睫之后发生的决裂形成对照。子弹从头顶近处掠过时,巴尔达穆觉得自己毫无用处,并将眼前的景象感受为一场巨大而普遍的嘲弄。周围的乡间仿佛暂时落入士兵手中,没有平民在场目睹他们的行为。
缺少目击者,使他更敏锐地意识到士兵的行为以及周遭正在发生的暴力。上校平静地穿过炮火,而巴尔达穆想象战争会无休止地延续下去,因为或许有数百万男人和他不同,根本无法想象自己会死。他明白,自己的恐惧不仅是面对危险时的个人反应——这是对一场走向杀戮的大规模运动所作出的回应,而这场运动把自身说成寻常且正当之事。
巴尔达穆将这一发现描述为在恐怖面前失去天真。参战之前,他无法想象战争的全部真实面目;如今,他发现自己陷入了所谓集体奔向谋杀的洪流之中。战争仿佛已经启动,并会持续燃烧,暗示它将吞噬勇敢者,也吞噬恐惧者。因此,他的创伤始于迟来的认识——只有亲身面对暴力,才能想象其规模与性质。
失控与制度性观察
已成为思想确信的恐惧,也爆发为一场公开危机。巴尔达穆大喊人们要被枪毙了,并催促大厅里的人逃走。一名门房领他到酒吧,给了他一杯酒;随后,宪兵队将他戴上手铐带走,萝拉也协助了他们。在医院里,他的状况被描述为恐惧引发的谵妄与疯狂。巴尔达穆没有断定这一诊断是否正确;他指出,在这样的世界里,无论一个人被视为疯子还是仅仅害怕,离开这里似乎都更可取。
当局对他的行为意味着什么,并未立即达成一致。有些人称他为无政府主义者,要求枪毙他;另一些人则认为他确实精神失常,希望将他关押至战争结束,或关押数月。巴尔达穆从这场争论中得出了政治性的结论——何谓疯狂由多数人决定;只要胆量足够,在多数人支持的情况下,几乎任何行为都能显得正常。由于诊断尚无定论,他转而进入一段观察期。
他和其他伤兵被安置在伊西莱穆利诺的一所中学里。这所学校经过改造,收容爱国心被认为受损或危险地患病的士兵。该机构旨在通过劝说或强迫,让他们坦白;沉默的男护士则严密监视他们。观察之后,这些人可能被送进疯人院、送回前线,或在某些情况下被送到行刑队面前。这所学校将对巴尔达穆恐惧的处置纳入更广泛的规训过程——没有表现出合乎要求的爱国心的人,会受到监视,并被分流至不同形式的禁闭,或再次置于危险之中。
拒绝与怯懦的意义
萝拉问巴尔达穆会不会接受治疗时,他回答:“恐惧无药可治,萝拉。”他没有把恐惧说成一种药物或鼓励就能消除的暂时不便。在同一场谈话中,他解释说,死亡的可能性改变了他对死后可能剩下什么的想法,而萝拉称他是彻底的懦夫。巴尔达穆接受这个称呼,没有试图挽回勇敢的表象。
他的回应直接拒绝战争,也拒绝那些参与战争的人。他说自己既不为战争哀叹,也不打算听天由命,更不想参与其中;即便压倒性多数的人持相反意见,也不会改变他的判断。他给出的理由极其个人化——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他不想死。这并不是说恐惧使他意识不到周围的危险,而是拒绝让国家必要性的话语压过他对参与战争所冒风险的认识。
巴尔达穆还质疑,军人的死亡是否会因爱国牺牲而获得持久意义。他问萝拉是否记得百年战争中阵亡士兵的名字,并指出,对后来的旁观者来说,死者最终会变得默默无闻、无关紧要。他由此得出结论——他们白白死去;这一结论使记忆也成了冲突的一部分。受到颂扬的牺牲这一抽象观念,与个别士兵最终从公众注意中消失的命运形成对照。
爱国主义作为对立话语
医院的官方言辞为巴尔达穆的拒绝提供了制度层面的反面映照。一位教授将爱国主义称为激发利他精神的最高理念,并把它与荣誉联系起来。他声称,士兵初次经历炮火会剥去自我保全之心,使他们与国家融为一体。在这种说法中,理智妨碍人们接受根本真理,而国家则被当作一种发自内心的真理。
巴尔达穆的经历颠倒了这种等级秩序。机构赞扬放弃自我保全是一种道德成就;他却认为,求生是诚实的愿望,不应被集体口号抹去。他的战友也感受到周围局势的不稳定与危险,但巴尔达穆说,他们不像他那样把教授的演讲理解为一种挑战或侮辱。他对演说辞令的关注,揭示了官方所宣扬的崇高牺牲,与那些受到监视并被准备送回前线的士兵所面临的威胁之间的差距。
叙事与主题意义
叙述将恐惧置于抽象信念遭遇身体暴露之处。子弹从头顶掠过时,巴尔达穆的判断发生变化;爱国主义言辞与真实死亡之间看似遥远的距离也随之消失。此前,他与阿瑟·加纳特讨论后和解并达成共识;这一情景后来让位于一场更具后果的分歧——一边是既有秩序的话语,另一边是巴尔达穆拒绝把国家义务视为不言自明的正义。
这一段经历也动摇了理智与疯狂之间的界线。巴尔达穆因为对战争作出反应而被称为疯子,而自认为理智的多数人却继续发动战争;随后,观察学校通过监视、审问以及送人重返前线的可能性,将多数人的标准付诸实践。他的恐惧既是苦难,也是见证——它记录了公认的英雄主义叙事所遗漏的东西,而他的讲述则保存了个人判断;这种判断本会被公开的军事话语消解为集体认同。士兵求生的愿望与爱国主义要求自我牺牲之间的冲突,并未通过治疗得到解决;它构成了巴尔达穆反抗的核心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