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时爱国狂热

长夜行

战时爱国狂热指一种社会压力——人们被要求把爱国牺牲视为最高美德,把服兵役视为道德价值的证明。在小说中,这种压力从公共口号和葬礼习俗延伸到医院演说、病历记录以及经过排演的英勇表现。与之相对,巴达穆的恐惧,以及他拒绝把死亡视为光荣的态度,揭示出一种被颂扬为集体勇气的理想,如何施加在脆弱的肉身之上。

公共情绪与后方

回到巴黎后,巴达穆发现平民日益受到战争荣誉修辞的影响。母亲们以哀悼者和殉难者的身份出现在公共场合,官方纪念活动则向她们颁发证书和其他表彰标志。后方并非只是旁观战争——人们也在学习参与战争的情感惯例,尽管牺牲的语言已成为一种被社会接受的表演。

公共氛围也会奖赏哀痛的表现,而这种表现可以与私下盘算并存。在葬礼上,哀悼者一面受到礼遇,一面可能想着遗产、遗孀,或自己继续生活的前景。这种反差动摇了社群因爱国情感而团结一致的形象。公开的肃穆和私下的利己并不会互相抵消;仪式让两者得以共存。

同样的反转也支配着战时娱乐。舞会从夹层移到地下室,但士兵接受了这种变化。巴达穆认为,社会视为不得体的不是这类寻常乐趣,而是身体上的勇敢。他本人获得的法国军事勋章使他重新引起平民注意——疗养期间,他戴着勋章去剧院,勋章在那里招来旁人的目光。原本旨在标记服役经历的荣誉,成了展示的手段,将公众对战争象征的热衷与士兵在平民生活中寻找立足之地的艰难处境联系起来。

宣传、编造与表演

巴达穆描述了一座谎言无处不在的城市——各种说法与反驳在报纸、海报和公共生活中流传,而爱国套话构成了萝拉所会的有限法语。在这样的氛围中,真相很难与人们不断复述并相信的神话区分开来。这些修辞不仅表达忠诚;反复使用它们,也使忠诚看起来像是唯一可接受的公开态度。

在医院里,这种态度被作为制度要求传达出来。一名医生告诉伤员,法国把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把国家比作一个等待复仇的女人,并号召他们夺回每一寸土地,即使这意味着承受极大的牺牲。他承诺医学能够帮助他们康复,因而直接与他们再次返回战壕联系起来。这番演说把治疗说成重返职责的途径,而不是摆脱致伤危险的选择。

医生周围的场面也同样是一场表演。他以娴熟而权威的口吻讲话;一名护士因未婚夫去了海军而哭泣;她的表亲则向聚集的人解释她的苦恼。巴达穆听到的不是安慰,而是侮辱,这使他更加厌恶死亡的前景。他的同伴也不相信这个世界稳定可靠,尽管他们并未像他那样把演说视为直接的冒犯。他们不同的反应显示,爱国仪式对一些人而言像是安抚,对另一些人而言却是威胁再度降临。

另一名医院病人展示了人们如何学会并扮演预期角色。布朗勒多中士病情严重,反复需要医疗照护;每当工作人员经过,他便高喊胜利必将属于己方。他把握时机的宣言为他赢得护士们的同情,也使他获得很高的道德声望。在医院待了一周后,巴达穆和其他人换上了新的形象——他们以趾高气扬的士兵姿态取代了先前的恐惧。这种转变并不意味着恐惧已经消失;它显示医院的社会环境会奖赏令人信服的英雄信念表演。

爱国主义作为制度教条

贝斯通布教授为爱国理想提供了一套理论依据。他与巴达穆交谈时,把爱国主义说成最能唤起利他精神并使之显而易见的观念;他又将荣誉与之并列,视其为利他精神的证明。随后,他声称士兵初次经历战斗时会抛开自我保全,与国家的目标融为一体。在贝斯通布看来,理智妨碍人们认识这种发自内心的真理,而非帮助人们看清它。

贝斯通布的教条最终落实为一套治疗方案——对身体施行电疗,对心灵进行强化的爱国伦理教育。这番对话把政治信念变成了机构打算施行的治疗手段。人们不只期望伤员爱国;他们的信念还被视为医疗权威能够重新塑造的材料。照护语言与动员语言汇合起来,使医院成为评估受伤士兵能否重返军事岗位的场所。

伊西莱穆利诺的学校使这种行政逻辑更加清晰。那些被认为爱国心受损或患有危险的爱国病症的伤兵受到留置观察,由工作人员监视,并被施压要求认罪。他们接下来的去处可能是精神病院、前线,或在某些情况下被送往行刑队。温和的态度并不能消除威胁——挂在脖子和手腕上的标签、必须签署的文件,以及限制行动的种种防范措施,都使他们感到自己被登记在册,并被编入一大群预期将重返战场的人之中。在这里,爱国主义不仅是一种劝说,也是一项机构用来划分和管束士兵的标准。

恐惧、异议与英雄主义的代价

巴达穆亲历战争,使英雄理想难以维系。他回忆自己逐渐明白,这场冲突意味着大规模的人共同参与杀戮,而其领导者所颂扬的勇气,竟可以与无法设想自身死亡并存。他的恐惧并未使威胁变得抽象——军事纪律也让他有理由害怕逃避的后果,包括迅速举行军事法庭审判并遭处决。士兵一方面可能被以爱国之名劝说牺牲自己,另一方面又可能在试图保全自身时受到惩罚。

巴达穆与周围机构之间的反差,构成了这一主题的核心张力。官员将牺牲描绘为国家团结的体现;叙述者看到的却是一个登记、监视伤兵并把他们重新送往危险之中的体制。与此同时,医院病人适应施加在自己身上的期待,公共仪式则把勋章、哀悼和英雄言辞变成可见的忠诚标志。因此,战时爱国狂热不只是爱国情绪过度高涨;它是一种受到社会认可和制度权威强化的共同表演,使继续暴露于死亡之中显得有德行。小说的怀疑立足于肉身和恐惧之上,而这场表演无法让它们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