疟疾

长夜行

疟疾既是小说中反复出现的疾病,也是塑造生活的一股力量。在殖民地,它使欧洲劳工衰弱,促使费迪南·巴达穆试图逃离丛林,并使医院成为暂时躲避劳动和行政管控的庇护所。后来,在巴黎行医期间,发热以及对贝贝尔治疗无效,使疾病成为考验专业判断和个人责任的试金石。

疾病与殖民秩序

在疾病司空见惯的环境中,殖民地劳动力被描绘为身体脆弱。在福特戈诺,欧洲士兵常因疟疾和寄生虫而住院;他们缺席后,原本负责指挥殖民地的军事干部队伍便因此削弱。随着成员患病,营地表面上的实力逐渐衰退;医院病床上则躺着士兵和平民,他们都试图逃离雇主和丛林。因此,疾病并非孤立的不幸——它既妨碍那些依赖欧洲人身体运作的机构,又使这些身体更容易受到机构的支配。

对叙述者而言,医院提供了一种有限的安全感。这是殖民地里唯一一个让他觉得自己被遗忘、暂时受到保护而不必面对老板的地方。他了解入院条件和医生的习惯,随后打算染上某种热病,让自己病到足以被送回福特戈诺,并希望最终回到法国。这种盘算使疾病成为抵抗殖民劳动的手段——他无力公开拒绝这套制度,于是考虑利用自己日渐恶化的健康状况,使自己无法满足制度的要求。

这种逃离策略并无可靠的结果。除非患者的殖民生涯就此终结,否则住院时间通常很短。少数意志坚定的患者设法搭上返回法国的船,但大多数人最终仍因规章制度的阻挠而回到丛林。在医院去世的人会被埋葬在福特戈诺教堂旁。疾病既可能成为离开的途径,又可能导致死亡;这两者之间的反差赋予医院双重性质——它能让人暂时躲开强迫劳动,却无法使人免受殖民地环境及其制度的伤害。

发热、日常惯例与殖民生活

疟疾影响的不只是劳工的身体状况,也影响他们的日常习惯。在布拉加芒斯,文书人员以发热比赛消磨时间——他们晚上测量体温,借着飓风灯的灯光比较读数。这种消遣把症状变成竞赛,成为一个小小的社交仪式;在这里,疾病司空见惯,时间也难以打发。这场比赛并未使发热变得无害;它展现的是人们如何调整日常生活,以适应一种无法轻易从生活中消除的状况。

叙述者对殖民地衰败的描述,也呈现了同样的持续性。在缓慢航行的“布拉盖顿海军上将号”上,他看到一些似乎患病的人,并将疟疾与酗酒、梅毒以及酷热的影响一并考虑。这艘船的航程与其说像旅行,不如说更像一场疾病;热带病是更广泛的肉体衰败的一部分,而非界限分明的单一病症。因此,疟疾属于一系列削弱殖民者权威与优越感的状况——负责管理殖民统治的人,本身也暴露于他们所生活的环境之中。

在福特戈诺,病人还陷于治疗与行政压力之间。叙述者料想公司和军方当局会继续追查患病工人,也知道住院并不保证能回国。疾病或许会中断劳动,但是否治疗患者、让其返回工作岗位,或准许其离开,仍由制度决定。疟疾揭示了个人抵抗的局限,却没有抹去抵抗本身。

逃亡与检疫海岸

疟疾伴随着叙述者逃离桨帆船。其他人划船离开后,他等到声音消失,数到一百,然后朝一个村庄跑去。他在疟疾与恐惧中发抖,抵达美洲的一处聚落;当地的小型驻军及其家属维持着一些设施,以防船只将瘟疫带来。这个场景将他的个人逃亡与更广泛的海上检疫制度联系起来——这处聚落准备通过杀死或排斥被认为携带疾病的外国人来保护城市。

抵达那里并未让危险轻易消失。叙述者虽然逃离了一种囚禁,却来到一个专为等待传染病、控制其传播而组织起来的地方。检疫当局所惧怕的瘟疫并非疟疾;相反,他抵达时身患疾病,使他的身体成为易受伤害、遭人怀疑的流动人群的一部分,而这些制度正是为了管控这类人群而设立的。因此,疾病将肉体虚弱与监视和排斥联系起来,同时仍保留着发热的个人与官员预想中的流行病之间的区别。

巴黎的医疗局限

在巴黎,疟疾属于叙述者的医疗与社会生活的一部分,但他行医期间对疾病最详尽的叙述涉及贝贝尔患伤寒。这一事件构成对照,却不能证明贝贝尔患有疟疾——叙述者为他采用浴疗、血清、干燥饮食和疫苗,但孩子的状况仍持续恶化。贝贝尔姑妈的悲痛与邻里对叙述者的批评加重了他所承受的压力,而其他医生似乎也不愿接手这个病例。他仍对孩子负有责任,并非因为他已掌握这种疾病,而是因为可供选择的办法有限。

叙述者前往约瑟夫·比奥杜雷研究所,是因为他希望在贝贝尔去世前尽一切可能,也想摆脱自己有所遗漏的感觉。他寻求对病情的建议,或许也希望找到一种疫苗;但他的求索穿过一所科学权威难以寻见、积累的知识也无法消除治疗不确定性的机构。这一事件使临床上的努力显得真实,却没有将其描绘成胜利——照料意味着尝试现有疗法、寻求进一步的意见,并面对这些办法或许都无法改变结局的可能。

疟疾更广泛的意义,体现在这些对照之中。在殖民地,发热既是环境造成的后果,也是劳动制度的障碍,还是一种充满风险的逃离策略。在城市,疾病暴露了医疗权威的局限,也揭示了贫穷医生承担的道德重负。在这两种环境中,身体都受到超越个人意愿的力量支配,而各种制度则声称自己有权对其进行分类、治疗、雇用或拘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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