殖民主义

长夜行

小说中的殖民主义并非遥远的政策,而是日常运作的统治机器——官员通过警察和文书控制他人,商人攫取财富,当地居民则被征税并被迫劳动。文明与进步的说辞掩饰着强制,而叙述者辗转于殖民地驻地和工作场所的经历,揭示了看似不同的权威体系如何汇聚起来,对人的身体和劳动实施管理。

殖民政府与掠夺

在班博拉-布拉加芒斯,总督凌驾于殖民地各方势力之上。士兵和文职人员甚至不敢直视他的目光,而常驻商人则靠侵占当地产品发迹。文职人员因疾病而虚弱,又对低微薪水和文书工作——他们认为这是服务所换来的报偿——感到失望,因此对商人满怀怨恨。与此同时,军方则靠殖民荣耀、奎宁和繁文缛节维持自身。这些群体并未组成一个协调一致的行政体系,而是陷入了争夺殖民地资源和权力的斗争。

叙述者描述了一连串争端,牵涉军方、行政人员、商人和黑人居民,也包括这些群体内部的冲突。酷热、干渴、疟疾与等待侵蚀着所剩无几的精力,使怨恨吞噬殖民地社会。因此,制度的暴力并不限于直接冲突——环境以及行政体系内部彼此竞争的利益,也助长了习以为常的敌意。

这种混乱受到一套封闭的警察体系控制。总督可以招募贫困的黑人男子;他们因欠债和糊口需要而被迫来到海岸,随后接受训练,以执法和仰慕总督。总督华丽的制服使权威变得显眼,但权威的实际触角却依赖一支由本已受殖民环境所害的人组成的力量。这套体系并不解决殖民地的冲突,而是围绕这些冲突组织强制力量,以维持对人的控制。

公司劳动与进步话语

在小多哥波尔迪耶公司,黑人工人和白人工人在公司的仓库与种植园劳动,但叙述者着重指出,他们的劳动是在不平等的条件下获得的。他观察到,当地工人是被迫劳动的;白人工人则是受到致富和掌权的希望诱使,自愿劳动。这一对比揭示了同一经济秩序中的两种规训方式——直接强迫与许诺晋升。

叙述者受派学习如何在公司的主仓库给麻袋编号。他在拥挤的工人之间穿梭于磅秤之间工作,监工则殴打工人;公司主管检查他是否学会了数麻袋和伪造重量。他的任务使他成为公司记账体系的一员,而不只是其弊端的旁观者。

主管将公司的统治描述为文明化的成就。他回忆说,当地人过去靠狩猎、捕鱼和部族间冲突生活,随后赞颂公司以生产花生和橡胶的劳动力取代了那种生活。在他的说法中,当地的胜利与武器不复存在,之所以是进步,是因为这样一来便可以组织生产和征税。反过来,殖民地的产出又为向居民征收的税款提供资金。这番话由此将平息冲突的主张与一个经济循环结合起来——对劳动力和资源的控制服务于公司和殖民地行政机关。

托波——税收、军事统治与信贷

在托波,殖民权威缩减为一处偏远驻地和一支小型民兵。周边部族被描述为贫困且因疾病而衰弱,但仍被要求缴纳以武力征收的税款。殖民当局从他们的社群中招募了十二名年轻人,让他们挥舞这套制度所用的棍棒。他们领到定量配给的大米,没有鞋子,而且只有一支步枪供所有人共用,尽管每人都有一面小旗。

新兵的军事训练暴露出帝国权力的表象与实际提供给当地执法者的资源之间的鸿沟。在阿尔西德中士的命令下,他们仿佛背着背包、穿着鞋、带着刺刀那样操练,用想象中的装备完成动作。他们热情表演一支装备齐全的军队,与实际供给的匮乏和这处驻地有限的用途形成对照。

阿尔西德与民兵及附近居民的交易,构成了格拉帕中尉税收体系之外的另一种攫取方式。他赊烟草给民兵,民兵预先花掉工资,最终领不到剩余的薪水。这种做法妨碍了税款征收,格拉帕因此反对,称居民所剩无几的钱应留给税吏收取。冲突并非发生在殖民剥削与其对立面之间——两名军官代表的是从同一贫困人群身上攫取利益的不同方式。

叙述者将以惩罚和贡赋为基础的格拉帕体系,与让士兵成为顾客的阿尔西德体系区分开来。阿尔西德的商业安排看起来更现代,因为它让人们不断参与交易,而不是单靠惩罚。然而,这两种方式都维持着殖民控制,并攫取居民和新兵所拥有的那点微薄财物。这一对比表明,公司的商业逻辑不仅存在于种植园经济中,也渗入了军事驻地。

制度与受管理的身体

小说将殖民行政与殖民地以外的制度联系起来。战时,伤兵被安置在伊西莱穆利诺的一所中学里,工作人员对他们进行观察,当局之后则将他们送往精神病院、送回前线,或在某些情况下送上行刑队。他们的身份通过文件和身份牌记录下来;表面上的医疗照护,与他们可能再次被军方使用的前景并存。这段情节拓展了小说对制度权力的描绘——当局检查、分类并分派人的身体,以满足国家的需要。

在美国,叙述者在福特工厂遭遇了另一种规训。在体检时,一名助手认为他的健康状况不佳与工作无关,并告诉他,工厂需要的是服从,而不是思考。隐瞒所受教育的指示,预示着他之后会进入流水线,工人被吸纳进机器的节奏之中。叙述者没能做好插销相关的工作,随后被调去推装着垫圈的手推车;他的时间和动作被压缩成重复操作,噪声在下班后仍萦绕不去。工厂并非殖民机构,但它对待工人的方式延续了书中关于不同体系的比较——这些体系都使人的判断服从于有组织的劳动。

维尼疗养院也呈现了同一种制度模式,叙述者在那里协助管理病人,借助日常安排和限制进行管控,包括在探访日到来前严密监督病人。将这些情节与殖民地征税和公司劳动并读,可以看到权威通过看似不同的方式运作——警务、医疗观察、雇佣和照护——却反复将人变成需要登记、规训和使用的身体。

叙事意义

殖民地情节赋予小说对剥削的批判以具体的经济和行政结构。殖民统治者谈论秩序、法律和改良;公司的主管赞颂向生产转型;驻地军官则同时施加税收与信贷。然而,这些做法带来的实际结果是反复形成依赖、资源枯竭和强制控制。叙述者关注登记簿、麻袋计数、工资、物资和想象中的军用装备,由此揭示权力不仅通过公开武力,也通过日常程序运作。

然而,这种描写仍受到叙述者自身视角的影响——他是一名在殖民制度中辗转的欧洲工人。他的叙述揭露了官方文明主张之下的暴力,却没有赋予被殖民者充分而独立的声音;他们的处境和劳动,大多通过他的观察以及殖民官员的说法呈现。这种张力对小说呈现殖民主义的方式十分重要——小说尖锐谴责经济和行政体系,同时也展现了一种视角的局限——它从殖民秩序内部描写受其支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