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困
长夜行《夜的尽头之旅》中的贫困既是物质匮乏,也是一种社会地位——它使人们在和平时期遭受冷漠,在工作中受到剥削,在战争中面临暴力,同时限制他们能够获得的补救办法。费迪南·巴达穆的叙述在他的诊所候诊室、福特工厂的求职队伍、殖民地仓库,以及反复威胁他不稳定生活的债务与疾病中,具体呈现了贫困的影响。穷人不仅仅是缺钱;他们得到的保护更少,选择更少,能够用来恢复元气的时间也更少。
物质上的不安全与等待的价值
巴达穆肺结核诊所的病人是贫困的工人,他们希望疾病能使自己有资格领取少量政府养老金。他们等待痰液检查结果确诊,整个雨天下午和晚上都在破败诊所的走廊和门口徘徊。他们对养老金的期望超过了对治愈的期望——康复意味着他们得回去工作,而哪怕微薄的养老金,也可能带来一辈子相对安稳的生活。在他们的处境中,一份有限收入的前景似乎比健康更有价值;相较之下,死亡也成了一种有限的风险。
这种等待并非简单意义上的被动。病人必须忍受疾病、资源匮乏和不确定性,同时希望自己的病情能被掌管资格认定的当局看见。巴达穆指出,贫困耗散着人们的时光和岁月;养老金和贫困本身一样,都是贯穿一生的处境。病人对养老金的渴望正是由这种漫长的时间塑造的——治愈意味着重新劳动,而经济援助则意味着摆脱早已被匮乏定义的生活。
巴达穆的描述也揭示了财富与贫困对安全感的不同影响。他想象富人能够遗忘,财富带来的安全感使他们不必像贫困病人那样执着于收入。他的批评并非说病人没有其他欲望,而是说物质需求挤占了这些欲望。他们对疾病、季节和医生的关注,都要经过对咳嗽、工作能力或领取养老金机会可能造成何种影响的考量。
工作、可替代性与社会等级
贫困使就业变得紧迫,同时让工人容易遭到解雇。在福特工厂外的雨中,男人们挤成队伍等待工作。一名求职者从南斯拉夫远道而来,已经等了两天。一位年长的俄罗斯人告诉巴达穆,工厂几乎什么人都收,但也警告说,谁要是表现得高人一等,就可能立刻被解雇,并由机器取代。因此,就业大门敞开与被抛弃的威胁密不可分——工人的绝境赋予雇主要求他们服从的权力。
工厂的招聘程序明确显示了这种权力。求职者接受检查后,便被引向机器。巴达穆提到自己学过医学,一名医务助理便告诉他,在那里,教育和聪明才智毫无用处——工人只需执行指定动作,不必思考。巴达穆决定把自己说成一个安静的劳工。在机器的噪声和震动压倒新员工之际,依照他的叙述,工人的身体逐渐与机器融为一体。贫困不仅迫使人们寻找工作,也可能剥去技能和身份的价值,因为这些东西在雇主的制度中无用武之地。
贫富差异也支配着巴达穆对战时危险的认识。他明白自己没有足够的人脉,无法避免被送回前线。在他看来,周围的人都很贫穷,他们的死亡也不会引起多少注意。当富有的阿根廷人让穆西娜在温暖的房子里作客时,巴达穆则和仆人们一起在楼下等候,担心自己会在战争中丧命,或在战后饿死。他逐渐认识到,阶级决定了谁能安排自己的安全,谁面对危险则被视为寻常之事。
殖民劳役与不平等的保护
在殖民地仓库里,巴达穆学着清点麻袋、篡改重量;工人们则受到监工棍棒的管束。主管检查他的进展,并把这套劳动制度说成文明事业——他声称,殖民地取代了过去的生活方式,如今有一支劳动力队伍生产花生和橡胶,以缴纳税款。这个场景把贫困和剥削与更广泛的殖民秩序联系起来。工人的劳动服务于公司和税收制度,而用来管束他们的暴力则被视为日常行政的一部分。
巴达穆在前往殖民地的船上也面临另一种不稳定处境。由于他是自己付钱乘船,而不是通过军事或官僚安排出行,其他乘客便怀疑他,把他视为无法容忍的局外人。他缺乏身份地位,因此得不到官方关系所能提供的保护。小说的叙述表明,贫困与脆弱并非在所有处境中都完全相同,但两者都取决于能否获得制度的偏袒——没有金钱、人脉或公认地位的人,很容易成为攻击目标。
作为反复出现的处境的贫困
离开兰西之后,巴达穆的处境依然不稳定。经济萧条与失业使他的行医前景黯淡;天气温和干燥,没有疫情爆发,他的病人也寥寥无几。他已经六个月没付房租。生病卧床十天后,他决定悄悄离开,不告诉任何人,也不留下地址。他把离开视为应对贫困追逼的实际办法,却不认为换一个地方就能长久摆脱困境。短时间内,一个无人知晓的新来者或许能得到些许安宁;但他预料,同样的艰辛与社会压力最终仍会回来。
疾病、食物不足和工作不稳定所带来的反复压力,使贫困既是金钱问题,也是时间问题。巴达穆对疾病与贫困的沉思强调,两者都会耗去一个人的日子和岁月,而失眠则使漫长的人生阶段显得一片灰暗。他认为自己的病情可能正在恶化,这种预感与他缺乏应对疾病的资源这一认识交织在一起。离开兰西,是试图打断苦难不断累积的过程,并非已经证明能够治愈贫困。
照料、责任与金钱的限度
贫困不会抹去慷慨,却会让照料变得代价沉重。阿尔西德告诉巴达穆,他供养着孤儿侄女吉内特;她由波尔多的一个修会抚养。他希望她学钢琴和英语,尽管学费昂贵,而他的工资微薄。巴达穆意识到,阿尔西德多年来一直省吃俭用、作出牺牲来供养她。这一情节将阿尔西德个人承担的责任与他周遭的匮乏形成对照——他的关爱体现为持续从有限收入中付出。
在贝贝尔垂危的街区,哀痛与医疗照护同样受物质条件制约。贝贝尔的姑妈已经说尽了能解释的话,在悲痛中度过数周,而巴达穆尝试了各种治疗,仍未能救活孩子。其他人劝她换一位看起来更有本事的医生,街坊对早前一件事的记忆也损害了巴达穆的声誉。这段叙述并未把贫困当成死亡的充分解释,但展现了资源有限、社会评判和照料负担如何围绕着一种巴达穆无力克服的疾病。
罗宾逊中枪后奄奄一息时,巴达穆一直守在他身边,却意识到自己能提供的帮助微不足道。他说自己贫穷而冷硬,几乎缺少帮助别人走向死亡所需的一切,也为自己能表现出的怜悯少之又少而感到羞愧。这里的贫困并未被呈现为简单的道德借口——巴达穆仍然谴责自己的情感缺失。然而,他的反思把物质匮乏与照料能力的萎缩联系起来,显示出一种围绕自我保全而组织的生活,可能使人在他人临终之际几乎无力关怀对方。
叙事意义
贫困为巴达穆提供了一个反复出现的观察视角,使他得以观察制度如何分配风险。工厂可以用机器取代工人;殖民公司可以把劳动与征税变成维护统治的理由;军队可以把缺乏人脉的士兵重新送向死亡;贫病交加的人则可能用多年时间盼望疾病能让自己领到一小笔养老金。这些处境各不相同,却都表明,苦难不仅是个人的不幸。制度会进一步加深苦难,几乎不给弱者任何保护,并使他们的劳动、疾病和死亡轻易遭到忽视。
与此同时,小说拒绝把贫困塑造成单一而简单的性格特征。贫困带来的影响包括依赖、恐惧、盘算、怨愤,也包括阿尔西德供养吉内特这样的关爱行为。巴达穆的视角本身带有苦涩,但他的评判并未抹去他所描述之人各自不同的处境。在这些情节中,贫困最具决定性的影响是选择范围的收窄——它使养老金比健康更有吸引力,使就业比尊严更紧迫,也让逃离显得有用,尽管这种逃离只能带来暂时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