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迪南的失眠与焦虑
长夜行费迪南的失眠与焦虑,使恐惧从面对危险时的即时反应,变成了持久的生活状态。战争让他明白,穷人可以被肆意牺牲;后来,亨鲁耶老太太坠入木乃伊墓穴的记忆,使他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入睡。他的夜晚揭示了幸存的代价——身体或许安然躺在床上,对他人的信任却已丧失。
战争与贫困的根源
战时养病期间,费迪南不愿重返前线,也意识到自己没有可以保护他的关系。他认识的人都很穷;在他看来,他们的死不会引起任何人的关心。想到自己可能被送回战壕,他便愈发恐惧;周围公开宣扬的英雄主义,也无法给他真正的庇护。他说自己已彻底治愈了英雄主义——与爱国表演相比,活下去才是迫在眉睫的要务。
同样的恐惧,在他对阶级的叙述中呈现为一种社会现象。回顾年轻时的自己,费迪南意识到,当时他还不懂贫富之间的分野。他在楼梯下等候穆西娜时,觉得楼上的富人仿佛生活在一个受到保护的世界;相比之下,他却面临着战时被杀、和平时期挨饿的处境。他后来声称,和平时期,穷人会因他人的漠不关心而面对死亡;战时,他们则会遭遇他人的杀人狂热。这番话表明,焦虑不只是一种私人性情,更是一个自觉暴露在漠视其生死的力量面前的人所作出的反应。
疑惧笼罩的世界
费迪南对殖民地航程的叙述,也展现了他的脆弱处境。他太晚才意识到,乘客的身份与关系决定了谁有资格登船。由于他自掏路费,又是个无名无分的平民,同船乘客便对他心存怀疑;流言把他说成罪犯或社会弃民,敌意也在乘客、军官、乘务员和甲板水手之间蔓延。他说,自以为可以和他们呼吸同样空气的僭越之举,差点要了他的命。这段经历加深了他的感受——仅仅与他人共处就可能使他遭遇危险,尤其当他既无身份地位,也无任何庇护时。
福特工厂外的求职队伍,也显露出同样岌岌可危的处境。男人们在雨中挤在屋檐下,一位年长的俄罗斯人警告费迪南别自命不凡——任何被解雇的人,几乎立刻就能被手边备着的一台机械机器替代。这番警告凝聚了笼罩费迪南劳工生活的威胁——穷人可以被抛弃、被替换,几乎没有申诉的机会。无论战争、旅行还是就业,他的焦虑都映照出一个世界——安全取决于他所没有的地位、金钱和人脉。
图卢兹的记忆与失眠的肉身
多年后,在巴里顿手下工作时,费迪南说自己主要关心的是维持尚可忍受的身体与饮食平衡。然而,有些夜晚依然难熬,尤其是图卢兹发生的事情浮现脑海、令他无法入睡的时候。他想象着亨鲁耶老太太坠入木乃伊墓穴之后种种骇人的后续。这段回忆并未被呈现为一份定论已下、解释完备的叙述;它的力量体现在重新唤起的恐惧,以及他的思绪可能编织出的种种灾祸之中。
这种焦虑直接作用于身体。恐惧从费迪南的肠腹升起,攫住他的心脏,使心跳剧烈得令他跳下床,在黑暗中来回踱步,直至天明。发作时,他怀疑自己是否还能恢复足够的心神安宁,以便入睡。于是,夜晚成了一个过去事件持续作用于当下的场域——图卢兹的记忆没有安然留在身后,而是一次次打断他的休息。
睡眠、信任与巴里顿的劝告
费迪南把睡眠当作判断是否不幸的实际标准。他不愿仅凭一个人声称自己痛苦就信以为真,而是建议问问那人能不能睡;只要还睡得着,他便认为这足以证明一切都好。这项标准之所以阴郁,是因为它暗示了他自身的处境——无法入睡,标志着一种比寻常悲伤更根本的丧失。
他说自己此后再也没能酣然入睡,并把这种变化描述为失去了信任的习惯——在世人中安然入睡所需的那份巨大信任。他设想,唯有疾病、发烧或某种具体灾祸,或许才能让他恢复从前那份冷漠,让焦虑稍稍平息。因此,他记忆中那些难以忍受的数日重度流感,形成了令人不安的对照——身体疾病竟能暂时压下日常生活所维系的警觉。与此同时,巴里顿不问费迪南的健康状况,还劝他别留意自己的身体;他认为,对身体提出疑问,就会撕开一道缺口,让焦虑与执念乘虚而入。他那句“我满足于已知之事”的格言,与费迪南的经历并列呈现,显得像是一种直截了当地拒绝追问,而非能让费迪南重获睡眠的疗法。
叙事意义
费迪南的失眠将彼此不同的危险联系起来,却没有把它们混为一谈。战争带来的肉体毁灭威胁、阶级依附造成的羞辱,以及挥之不去的图卢兹记忆,共同汇聚成长期无法安睡的状态。每一种情形中,表面上的庇护都显得不可靠——养病并不能确保免于重返前线,登船并不意味着会受到欢迎,一份工厂工作转瞬就可能消失,一张床也无法阻止过去重返眼前。
这种变化也标示出幸免于灾难与从灾难中恢复的区别。费迪南继续工作,也设法照料身体所需,但他已不再拥有从前那份轻易的信任,无法凭它安然入睡。他在黑夜与黎明之间来回踱步,为全书对人类安全感的广泛怀疑赋予了一种反复出现、贴近私人的形态——身体躺下了,心思却仍困在人群之中,无法安全地信任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