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迪南长期贫困与困窘
长夜行费迪南的贫困,是一种伴随费迪南·巴达穆经历服役、迁徙、工厂劳动以及行医失利的持续物质困境。它决定了他能够躲避哪些危险,使他依赖他人的金钱和人脉,并让他作为医生陷入痛苦的两难——最贫困的病人需要治疗,却常常无力支付,而他又需要他们的诊金维持生计。叙事将贫困既呈现为实际限制,也呈现为一种观察视角,使社会特权、战争和职业体面所包含的不平等格外鲜明。
贫困与社会地位
战争期间,费迪南明白,自己没有能够让他远离危险的人脉。他认识的人都很贫困,而在他看来,他们的死对谁都无关紧要。他无法指望萝拉保护自己免服兵役;他害怕被送回前线,也清楚地意识到,穷人几乎没有力量保障自身安全。他后来对穷人和富人的描述进一步凸显了这一认识——他在楼下的食品储藏室里等候时,富有的阿根廷人在楼上与穆西娜交际;他渐渐明白,阶级划分了两种人——一种人能够选择自己的未来,另一种人则暴露在死亡或饥饿的威胁之下。贫困在这里不只是缺钱,也意味着被排除在金钱能够买来的关系和安全之外。
在财富和官方身份决定谁有资格融入的环境中,他的处境同样岌岌可危。前往殖民地的航程中,他是自费买票的,不像其他乘客那样由军方或官僚机构安排出行。这一区别使他遭到怀疑和敌视,因为有人认为,殖民地之行本应属于官员和其他有特权的乘客。在福特工厂,一群失业者冒雨等待工作;一位年长的俄罗斯人警告说,工人随时可能被解雇并立即换掉。费迪南的贫困使他只能依赖雇主,而雇主无须给予他稳定的工作或应有的尊重。
在美国求生
在纽约,费迪南日渐减少的积蓄并未使他摆脱孤独。即使他快要花光最后一美元,百无聊赖和疲惫仍使他无力处理迫在眉睫的现实困境。他紧抓电影,把它当作暂时的消遣;城市商业街道上琳琅满目的景象和不间断的广告,则许诺了他在自身处境中无法实现的种种可能。他考虑向萝拉要钱时,犹豫该要五十美元还是一百美元,又觉得自己精疲力竭,无法去找她;他打算等吃饱睡足之后再去找罗宾逊。这一幕表明,贫困同时作用于身体和想象——基本需求决定了他能尝试什么,而不确定感甚至让求助也变得困难。
费迪南在福特工厂找到工作,但他与莫莉的收入差距十分显眼。他挣得还不到十美元,而莫莉在她工作的场所一天大约能挣一百美元。他们亲近相处之时,也伴随着物质上的慷慨——莫莉给了他五十美元,他用这笔钱买了一套棕色四件套衣服。这份馈赠不只让他买了东西;它还短暂地让他能够穿得体面些,分享一种不完全围绕工厂生活的日子。然而,两人的经济条件依然悬殊,他那份限制了收入的劳累工作也并未改变。
离开美国并未终结这番困苦。回到法国后,费迪南在克利希广场和巴蒂尼奥勒一带度过数周乃至数月,一边打零工,一边继续学业。他最终通过考试,取得医学学位,并在拉加雷讷-朗西开业行医。取得学位改变了他的职业身份,却没有立刻带来经济保障——他的病人寥寥无几,起初实际上只有他自己算得上主要病人。因此,重返法国意味着在困境中重新起步,而不是摆脱贫困。
穷医生与他的病人
费迪南行医时密切接触到生活境况与自己相似的人,但这种接近带来的不是可靠生计,而是道德冲突。他明白,向富人收费可能使医生觉得自己像仆人,而向穷人收费则可能使他觉得自己像窃贼。许多病人难以轻松拿出诊费,可费迪南也需要收入来支付自己的开销。他出于同情免去诊费,诊所的财务状况随之开始恶化。治疗疾病的职业责任与收取诊费的经济需要彼此冲突,难以轻易调和。
账单不断累积,这种冲突也变得具体起来。一月,为了付当季度的房租,费迪南卖掉了餐具柜,声称自己需要腾出房间开设健身课。二月,他卖掉自行车和莫莉在他离开美国时送给他的留声机,用来缴纳税款。留声机里播放的唱片名为《不再烦恼》;卖掉留声机后,旋律仍留在他的记忆中,物件本身却已不在。这些出售行为表明,贫困逐渐剥夺了他的实用物品和私人纪念,把另一段生活留下的东西变成眼前的现金。
费迪南也难以开口向病人索取欠款。他说天气转暖就要买辆汽车,借此让自己听起来更富裕,也为收取诊金找个理由。给一家人提出建议并开出药方之后,他有时会拖长谈话,不愿面对收费的时刻。他需要这二十法郎,却又想象有些病人或许会因他开口索要而不满;他既为自己需要这笔钱感到羞耻,也因自己似乎无力收取诊费而感到羞愧。他的窘迫并不能免除房东的催租,也不能解决吃饭的问题。相反,行医中这些寻常的事务成了另一种苦恼。
后果与意义
费迪南的贫困反复通过具体损失和开支体现出来——他在美国所剩无几的美元、微薄的工厂工资、房租、税款、食物,以及他卖掉的物品。贫困也限制了他在救治身陷危机的人时能够为自己提供的保障。贝贝尔病重时,费迪南一再设法救治,但最终未能战胜疾病;周围街坊对贝贝尔之死的反应,又给这位本就经营不稳的医生增添了压力。他承担着责任,却没有足以让责任变得更容易承受的权威或资源。
小说中的各段经历将个人困境与更广泛的社会冷漠结构联系起来。穷人可以被随时替换为工人,在战时几乎得不到保护,即使急需医疗照护,也可能无力支付。费迪南自身受限的处境使他既是这一制度的观察者,也是参与者——他谴责向一贫如洗的人榨取钱财的不公,却又无法在没有钱的情况下生活。因此,贫困并不会带来简单纯粹的道德立场。它揭示求生的代价,缩窄选择,并使同情也纠缠于房租、诊费以及陷入绝境的威胁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