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米拉·雅斯佩森
雪的感觉斯米拉·雅斯佩森对以赛亚之死的调查,与她努力界定自己属于何处、能够多自由地行动密不可分。她出生于格陵兰,居住在哥本哈根,凭借源于亲身实践的知识解读冰雪,而非仅仅依靠抽象分类。调查将她卷入丹麦冰晶石公司的事务和克罗诺斯号的航程,但其最深层的力量来自以赛亚之死打破了她被固定在某处的感觉,并赋予她一个此前不知自己需要的目标。
身份与背景
斯米拉对格陵兰的理解始于家族记忆与物质生活的必需。她父亲来到格陵兰并遇见她母亲时,三十岁出头。小说将这次相遇与因纽特传统的叙述及历史记录并置,使固定的欧洲性别观念变得复杂——一则讲给克努德·拉斯穆森听的故事,描述了世界初始时的两位男性巫师,其中一人改变身体并生下孩子;而十九世纪的记录则记载,有些女性像男性一样狩猎。这些叙述为她母亲的生活提供了背景,却没有把她的生活简化为某种类别。她母亲会笑、会生孩子、会说闲话、会清理兽皮,同时也会射击、划皮艇和把肉拖回家。
一个塑造深远的场景说明了这份传承背后的实用知识。她母亲大约十二岁时,曾在四月陪父亲上冰面。他父亲因视神经开始钙化而错过了一只海豹;不到一年,他便失明了。他在冰面上继续行走,去检查一条长猎线时,她权衡着自己面临的前景——微薄的福利、依赖所剩无几的亲属,或是挨饿。海豹再次浮出水面时,她开枪射中了它。这个场景呈现的狩猎并非身份象征,而是事关眼前生存的行动,使活下去成为可能。
斯米拉自己的童年记忆也赋予空间自由同样具体的含义。她记得在格陵兰,孩子们似乎从不待在屋里,而她母亲无法想象长久留在同一个地方。她形容自己对行动自由的依恋,是一种被她怀抱并崇敬的东西。在她的叙述中,锁起来的房间才是格陵兰式的地狱,而非欧洲人想象中的地狱——格陵兰没有监狱,在丹麦可能导致监禁的违法行为,在那里更常受到罚款惩处。因此,对斯米拉而言,禁闭并非抽象的不便,而是对她理解自我的条件构成威胁。
狩猎、知识与归属
小说中的狩猎记忆展现出,斯米拉的知识与观察、食欲和责任感密切相连。一次猎捕后的一周,猎人们来到一座鸟山附近,已经二十四小时没有进食;在那次猎捕中,一只怀孕独角鲸体内形体完好的幼鲸滑了出来。猎人们的做法是等待,直到自己仿佛融入景色,再用一张大网捕鸟。第二次尝试时,斯米拉捕到三只正飞回巢中喂养幼鸟的雌鸟;幼鸟在岩架上吵闹地筑巢。鸟的喙中有个囊,里面装着虫子;猎人们用手按压它们的心脏,将其杀死。
斯米拉以前杀过许多鸟,用黏土烹煮并吃掉它们。但当她看着自己捕到的三只鸟时,在她的想象中,它们的眼睛变成通往幼鸟的隧道,而幼鸟的眼睛又向内通往独角鲸幼崽。她翻转网子,把鸟放了。这并非对狩猎知识的否定——场景始于饥饿,也始于获取食物所需的技艺。此刻,对猎物背后彼此相连的生命的关注,打断了捕捉、处理和食用的寻常过程。
斯米拉对文化理解的叙述,同样拒绝把亲身经验化约成简单的解释。她反对用欧洲科学尺度对文化排序的观念,认为这种做法只是在投射西方判断。她说,要理解另一种文化,就必须生活其中,以受容忍的客人身份相处,并学习其语言;即使如此,理解仍可能是无言的。当她开始解释卡纳克时,她感到自己正在失去那些从未完全属于她的东西。因此,小说将斯米拉亲密而切身的知识,与把格陵兰当作分类或管理对象的习惯相对照。
她的归属感并非一成不变。她常常告诉自己,她的文化身份已经永远失落;然而有一天早晨,她醒来时却有一种踏实的感觉,觉得自己是个受宠的格陵兰人。这种变化十分短暂,也没有消除她相互分裂的情感依恋;它使身份显得像某种即使在反复自我怀疑之后,仍能强烈回返的东西。后来,她踏着冰面横越哥本哈根港,把丹麦看作一片冻结的地貌,而自己则是横越其上的异物。以赛亚之死在原本固定着她的事物上撕开一道裂缝,让她得以暂时移动。
以赛亚之死与调查
以赛亚之死改变了斯米拉的人生方向。她说,这个男孩赋予她一种意义,就像一个轮子在两人之间转动;她把他躺在雪中的身体理解为对他带到世上的一切的侵犯。直到他离世,她才最清楚地意识到他对自己的重要性。此后,她的目标便是弄清他为何而死,而调查成为一种关注他死亡事实的方式,使其不至于消失在官方说法之中。
这项调查源自一条具体的证据链。一个孩子从屋顶坠落;在他母亲的公寓里,斯米拉找到了温格的地址。孩子的母亲因丈夫去世而领取丹麦冰晶石公司的抚恤金,这层联系引导斯米拉前往公司档案室,查找有关公司赴盖拉阿尔塔考察的信息。她向审问者解释,其余事情都是从这个起点延伸出来的。因此,她的调查从一个孩子死亡的私人情境,深入公司档案与远征史,却始终没有放弃最初驱使她展开调查的问题。
斯米拉拼凑出一段暂定的远征史。她设想洛延和温格可能在柏林相遇;洛延知道格陵兰有某样值得寻找的东西,而温格则能利用自己领导公司、身为公司真正主事者的身份,以公司作掩护。她推断,安德烈亚斯·利希特了解格陵兰的环境。在丹麦冰晶石公司的掩护下,一支远征队于1966年去了盖拉阿尔塔,后来因出了状况而失败,或许是爆炸事故。二十五年后,这群人再度尝试,此时有外部资金支付运输费用,还有一位盟友表面上的协助。那次远征也以灾难告终——四人死亡,其中包括以赛亚的父亲。斯米拉将这番叙述标明为推测而非定论,并承认自己没有向听者透露她对126号泊位的了解。
她对一张照片的解读又带来一处耐人寻味的转折。她把文件、一颗牙齿和硬币放回原处后,只留下最后一张照片。照片中,托克·维德站在棕榈树下,穿着衬衫和领带,外罩实验服,在闷热潮湿的环境中显得凉爽而自在。这张照片把一个与北极调查相关的男子同遥远的热带环境联系起来;在那些被放回原处的物品中,它独自留存,因而成为斯米拉选择带走的线索。
从哥本哈根到克罗诺斯号
斯米拉的追查把她带到一些地方,在那里,社会表演与出入限制并存。在厄勒赌场这家丹麦最新、最负盛名的赌场,斯米拉和机械师经过一连串关卡并支付多项费用——守卫检查通行证和姓名,每人入场费为250克朗,停车费为75克朗,衣帽间还要每人收取50克朗。调查尚未在内部展开之前,这套繁复的入场程序已将财富与受控的出入权限变得触手可及。比尔戈·兰德衣着讲究,白色游艇服搭配绣有船锚的丝巾和一顶小帽;他仔细地替斯米拉整理白色领结。这一场景把她置于一个刻意营造表象的世界,却没有让她的追查被表象掩盖。
在克罗诺斯号上,船上的安排让斯米拉怀疑,这趟航程并非寻常航行。一名同船水手指出了禁酒规定、制服、禁止进入船艇甲板,以及船长声称不知道目的地等情况。他把船舶构造当作证据——它有双层船壳,船身纵向装有破冰钢缆,船首装有加固板,螺旋桨上方设有碎冰装置,发动机马力至少为六千,能够以十六至十八节的速度航行。他由此得出结论——船正驶向冰区,甚至可能前往格陵兰。斯米拉让他继续说,借助他的观察,弄清这艘船的设计与保密措施意味着什么。
后来,斯米拉向机械师解释了藏匿的货物。走私的玛雅姆中间制品是从生鸦片制成海洛因之间的中间阶段,含油量高,因此必须冷藏。它由托克研发;拉夫恩告诉了她相关情况;它还是托克与韦莱恩协议的一部分,韦莱恩可以分得一份。斯米拉怀疑,这批货本来要运到霍尔斯泰因斯堡或努克之类的港口,也许会通过格陵兰之星海上平台上的联系人转运。她把这次行动与早年走私酒类和香烟相比较——她说,那属于美好的旧日时光;如今,可卡因在努克有了市场,格陵兰的上层阶级过着欧洲人的生活。
斯米拉也还原了走私安排为何演变成暴力。她认为,雅克尔森发现了玛雅姆,吸毒后泄露了秘密,并且得寸进尺,做了自己无法应付的事。他的行为迫使其他人作出回应。托克替他们处理了电报,但斯米拉认为托克和韦莱恩来自截然不同的世界,只是因为彼此都能利用对方才合作。这番解释将藏匿的货物与更大规模的航程联系起来,同时保留了斯米拉从拉夫恩那里得知的事情与她根据众人行为作出的推断之间的区别。
冲突、变化与叙事意义
斯米拉的身体反抗表明,她的调查并非单纯的智力活动。当她被人从栏杆附近的地板上提起时,她以为自己就要死了,也看清了把她带到那里的计划有多么冷酷。她浑身发抖,却仍用一把末端塞着软木塞的螺丝刀。当对手试图把她提离地面时,她咬掉软木塞,找到对方锁骨与斜方肌之间的凹处,隔着毯子把螺丝刀捅了进去。她把全身重量压在手柄上,直到螺丝刀滑入合适的位置。他没有发出声音;两人之间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把她扔在平台上。这一幕将她对身体及其脆弱部位的关注,转变成了立即求生的手段。
她与父亲艰难的关系,也影响着她能够从他人那里接受什么。莫里茨因思念她母亲而把她带到哥本哈根;母亲的缺席令他的爱依附于记忆,而他在斯米拉身上偶尔能发现令他想起母亲的特质。童年时,斯米拉曾试图离家出走,并用手术刀伤了他;随后,她帮他去急诊室包扎伤口。她说,那是她最后一次试图逃跑。她没有声称自己原谅了他,并坚持认为成年人不应把爱情带来的压力发泄到孩子身上;但她说,自己在某种程度上逐渐理解了他。这里的理解并非宽恕——它让人得以叙述他的悲痛,却不抹去他给她造成的伤害。
斯米拉与莫里茨之间一些较小的冲突,展现了反抗如何能从最普通的习俗中开始。有一次,她又接连吃了三块艾尔莎·吕宾的饼干,始终没有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他最终抓起盘子,把它放到她够不着的地方。斯米拉称这是一次胜利,也是她一连串反抗他和丹麦礼仪的开端。这个举动微不足道,但重要之处在于她坚持自己作选择,而不服从那种意在使她感到羞耻的社会期待。
小说在调查与往事之间的转换,赋予斯米拉当下的行动双重含义。有关盖拉阿尔塔远征与冷藏玛雅姆货物的证据推动情节向外展开,指向公司、船只和格陵兰。与此同时,她对饥饿、狩猎、父母和上锁房间的回忆,揭示了这种行动的代价,也揭示了它所守护的东西。以赛亚之死推动她行动,但并未使她成为一个超然的调查者——她寻求解释,是因为这个男孩的生命赋予她意义,也是因为若把他的死当作无关紧要的小事,就会重演她正努力理解的那种侵犯。
在一摞文件似乎藏着关乎她未来的重要东西时,斯米拉想起童年时的宗教课程——教理教师坚持人必须认识自我,并相信生命有一种神圣的算术。文件最上面是丹麦冰晶石公司关于1991年盖拉阿尔塔远征的报告;末尾六页是原始、模糊且技术上有缺陷的巴伦冰川航拍照片。那片荒凉景象——寒冷、洁白、磨损、受风吹袭,连鸟儿也弃之而去——既成为文献证据,也成为调查一直引领她前往的实体之地。斯米拉的叙述将这些记录与切身知识结合起来,拒绝让官方档案或简单的身份标签取代完整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