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作为追逐者
项狄传“死亡作为追逐者”是死亡的人格化形象,在特里斯特拉姆晚年的反思和旅途中一路跟随他。这一形象使死亡的威胁既切身又滑稽——它可以来到他的住处,打断一个故事,追着他穿越法国;然而特里斯特拉姆以机智、行动和继续写作的计划回应它。死亡仍然真实到足以限制他的希望,但叙事一再把这场追逐描绘成一场较量;追逐的延宕让他得以继续说话和行动。
追逐者与叙述者的精神
特里斯特拉姆认为,自己的精神支撑他承受生活的重担,唯独无力应付生活的忧虑。照他的回忆,它们从未离他而去,也未曾使世界蒙上阴郁;即使死亡敲响他的房门,它们仍以漫不经心的欢快回应,令死亡怀疑自己是否奉命而来。这一场景展现了这种人格化形象的基本喜剧逻辑——死亡并未遭到否认,但它的权威暂时被动摇了,因为叙述者拒绝按照人们预期的严肃方式面对它。
这种自信与身体的脆弱并存。特里斯特拉姆回忆,自己曾被一场讨厌的咳嗽折磨,并说他害怕这咳嗽胜过害怕魔鬼。他对写作产量的设想同样有条件——只要身体健康、精神愉快,他曾设想每年写两卷,甚至让自己的书持续写上四十年。这种反差表明,追逐并非抽象的比喻。特里斯特拉姆继续写作的抱负取决于一个他无法掌控的身体,而他的精神则为抵抗这一限制提供了暂时的力量。
死亡打断故事
特里斯特拉姆正在给尤金尼厄斯讲一个故意粗俗的故事——一位修女误以为自己是贝类,一名修士则因吃了贻贝而遭受永罚,这时死亡出现了。特里斯特拉姆反对在故事讲到一半时被打断;因此,死亡的闯入威胁的不只是他的生命,也威胁着叙述本身。尤金尼厄斯说特里斯特拉姆险些逃过一劫,特里斯特拉姆回答说,死亡已经找到他的住处,几乎无法把它挡在远处。
这次打断把寻常交谈变成追逐场面。特里斯特拉姆说,死亡扼住了他的咽喉;在开阔地带,他不是追逐者的对手;他还有四十卷书要写,还有四万件事要说、要做,而这些事除了尤金尼厄斯,没有人能替他去说、去做。想象中尚未完成的作品赋予逃亡以紧迫的目的——他想要的时间并非抽象的占有物,而是继续叙述和行动的余地。尤金尼厄斯劝他逃走,特里斯特拉姆接受了这个建议,决心引着死亡展开一场漫长的追逐。
逃亡与逃生的地理
特里斯特拉姆想象自己策马奔向加龙河岸,继而逃往维苏威火山,再从那里前往约帕,最后一路奔向世界尽头。这条路线把个人的恐惧扩展成滑稽的地理景观——没有哪个目的地被描绘成最终的避难所,每一个地方都只是试图甩开追逐者的又一站。尤金尼厄斯指出,到了世界尽头,死亡面临的风险会比特里斯特拉姆更大,这一说法短暂地颠倒了表面上的危险态势。
尤金尼厄斯的机智与情谊让特里斯特拉姆的脸色恢复了些许红润,逃亡于是变成了行动。告别令人难过,但尤金尼厄斯领他来到驿站马车旁;特里斯特拉姆下令出发,邮车马夫扬鞭,车子几个起伏便把他送到了多佛。匆忙启程把想象中的逃亡转化为实际旅行。行动并没有战胜死亡,却让特里斯特拉姆能以自己的方式回应威胁——不断前行、讲述,并拒绝在死亡面前停下。
仍在法国延续的追逐
后来,特里斯特拉姆说自己已把死亡远远甩在身后,不过他承认究竟有多远,只有上帝知道。追逐者并未消失——特里斯特拉姆回忆,死亡曾追过许多人穿越法国,却从未追得如此奋勇。这一形象让追逐始终在进行,即使追赶者与被追者之间的距离不断拉大。死亡步履渐缓,神色也不那么可怕,特里斯特拉姆于是纳闷自己为何要跑得这么快。这个疑问并未取消追逐;它揭示了他的反应并不稳定,恐惧与欢快同时存在。
匆忙旅行之后,特里斯特拉姆再次改变了旅行方式。尽管邮政总管曾说了不同的话,他还是选了一头骡子,并想象自己以最慢的速度穿越朗格多克富饶的平原。从颠簸急行改为刻意缓行,并没有让旅程走到终点。它只是改变了逃亡的节奏——特里斯特拉姆继续向南穿越法国,如今不慌不忙地赶路,而死亡仍是他想象自身行进速度时的参照。
死亡、陪伴与临终的安排
特里斯特拉姆的思考也从逃避死亡转向设想死亡降临时的情形。他说,如果能像与药剂师商量灌肠剂那样与死亡商定条件,他就会拒绝在朋友之前死去。他把关于自己将如何死去的严肃念头暂且搁置,希望自己死在一家体面的客栈,而不是家里。他担心朋友们的关切和临终照料会令他过于悲伤,以致死于医生未能诊断出的病症;他想象在客栈里,只需花几几尼,就能买到自己所需的少许照料,而且这些照料会得到及时提供。他特别排除了阿布维尔的客栈,不愿在那里接受这样的安排。
因此,这场追逐有两种彼此相辅的形式。在路上,死亡是特里斯特拉姆试图通过旅行甩开的追逐者;在沉思之中,死亡则是不可避免的终点,而他试图与之商量到来的地点和情形。两种形式都无法带来稳妥的逃脱。喜剧效果来自特里斯特拉姆的坚持——即使他明白疾病和死亡带来的限制,仍继续设想条件、路线和更多卷作品。死亡可以追赶他、打断他并左右他的计划,但叙事不断把这种压力转化为又一次说话和行动的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