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叙与离题叙事
项狄传离题与插叙叙事是《特里斯特拉姆·尚迪》的组织原则,也是它的主要主题之一。特里斯特拉姆的叙述并非依照事件连续推进——它会转而追溯一项较早的事实,绕道讲述一则轶事,打断一幕来解释其安排,或停下来思索一生究竟如何才能成为一部历史。这些偏离并非单纯的情节空隙。它们揭示,叙述是一种选择与编排的活动,不断受到记忆、联想的偶然作用,以及叙述者自身注意力变化的影响。
无法笔直前行的历史
叙述者从家族婚姻契约中的一个实际发现说起——继续讲述所需的一项事实几乎立刻便浮现出来,尽管若持续不断、直截了当地读下去,找到它或许要花上更久。这个小插曲引出了一个普遍的难题。历史学家无法预先知道哪些阻碍或绕行会横生枝节,而一个有生气的作家总会遇见引人驻足的景致与远景。各类记述必须相互核对,轶事必须搜集,铭文必须辨读,故事必须编织进去,传统必须筛选。因此,穿行一生的路线无法像从罗马直达洛雷托的旅程那样预先安排;叙事看似漫游,反映的正是编成一部历史所需的工作。
历史学家与赶骡人之间的类比,为这个难题赋予了具体形象。赶骡人或许可以径直驶向目的地,但叙述者认为,作家若要如此行进,就势必要拒绝那些使一部历史独具特点的材料。离题既是整齐行程的障碍,也是叙述搜集内容的方式。它的行进带有探索性——它追随逐渐显得相关的事物,而不假装在讲述开始之前便已确定何为相关。
叙事时间与时长的衡量
奥巴代亚奉命去找斯洛普医生时,叙述尤其清楚地展现了钟表时间与叙述时间之间的差距。读者或许会计算,从铃响到敲门只过了两分十三秒又五分之三秒。特里斯特拉姆却以观念的接续来说明时长——奥巴代亚出门办事的片刻里,叙述已经带着托比叔叔从那慕尔穿过佛兰德斯来到英格兰,让他病了将近四年,又让他与下士特里姆一同走过近两百英里,抵达约克郡。这段扩展开来的想象时距,为斯洛普医生的登场作了铺垫,而钟表无法衡量它。
叙述者也对这段扩大的时间叙述作了滑稽的、身体层面的修正——奥巴代亚还没走出马厩院子六十码,便遇上了斯洛普医生。这种差异并未被悄然掩盖,反而成了论述叙事时间能够与不能够声称什么的一部分。特里斯特拉姆将一段可测量的间隔与叙述中跨越的更长时段并置,把一个可能的连贯性错误转化为例证——读者对时长的体验取决于观念的接续,而不仅仅取决于钟摆。
选择插曲应置于何处
当斯洛普医生被误认为正在造一座桥时,安排位置的问题再次出现。为了说明托比叔叔怎么会误解,特里斯特拉姆说,他必须讲述一段特里姆的经历。然而,这个故事似乎更适合放在别处——要么放进托比叔叔追求瓦德曼寡妇的轶事中,因为下士特里姆在其中扮演了重要角色;要么放进保龄草坪上的战役故事里。两个位置都适合这段插曲,但若留待其一再讲,就会损害眼下正在展开的故事;此刻讲述则会提前透露材料,并打乱它可能归属的另一种叙事安排。
站在这个三岔路口,叙述者请求立一块路标,为迷茫的旅人指路。这个意象呈现了一个反复出现的难题——叙事材料可能与不止一条脉络合理相连,选择一条路线便会改变其他路线的形状。特里斯特拉姆毫不掩饰自己的犹豫,让读者目睹一种通常会被传统编年顺序遮蔽的创作行为。因此,离题不只是离开当前场景的一段文字;它也是一个可见的决定,关乎故事如何相互连接,以及安排位置会付出什么代价。
打断、回顾与延迟解释
特里斯特拉姆会明言推迟信息,因为他认为留待后来讲述更为妥当。他承认,有一项解释本该提前一百五十页出现,却说自己预见到,放在眼下这个位置效果更好。接着,他暂时拉上场景的帷幕,同时提醒读者此前关于沃尔特·尚迪奇特见解的一场争论,然后承诺让沃尔特、托比叔叔和斯洛普医生继续他们的谈话。这种打断表明,叙事顺序是一项公开宣告的选择——信息来得迟,不一定是因为叙述者忘了它应该放在哪里,也可能是因为他判断换一个位置能建立更有力的联系。
同一种手法也使情节中尚未解答的问题成为阅读体验的一部分。特里斯特拉姆把沃尔特与斯洛普医生结盟一事,与一连串仍待解释的问题联系起来——托比叔叔腹股沟受伤后的羞怯;婚姻条款导致特里斯特拉姆失去鼻子;以及他违背沃尔特的设想和家人的意愿,被命名为特里斯特拉姆。他拒绝立即解决这些问题,告诉读者等到下一年,届时会揭示意料之外的事情。延宕制造了期待,同时保留了人生经历与日后试图解释这些经历的叙述之间的距离。
嵌入式历史与权威的限度
插叙也让叙述得以展开,在历史之中容纳其他历史。在哈芬·斯劳肯贝吉乌斯的叙述中,迭戈和费尔南德斯在迭戈尚未写完诗句之前便离开客栈;他们越过莱茵河,穿过阿尔萨斯,前往里昂,而迭戈与朱莉娅最终翻越比利牛斯山,抵达巴利亚多利德。嵌入其中的故事随后从两人的旅程转向斯特拉斯堡市民躁动不安的好奇心,以及斯特拉斯堡落入法国人之手的政治解释。从未完成的诗篇,到恋人的逃亡、群体骚动与历史叙述,叙事由此分出几种彼此关联的故事。
斯劳肯贝吉乌斯宣称,他将用十个词解释这场变局,随后援引科尔贝尔奉命撰写、并于1664年呈献给路易十四的普世君主制方案,将夺取斯特拉斯堡列为该计划的一环。嵌入式叙述赋予离题手法以史学意味——简短的解释可以把地方动乱与某种声称存在的政治谋划联系起来,同时,叙述者选择如何框定并转述这番解释,也仍清晰可见。历史是经过多层讲述传递的,而非从这些层次之外的中立立场呈现出来。
特里斯特拉姆对加莱的叙述,使这种不确定性更加突出。他说,自己登陆时天色已暮,离开时天已黑;除了理发师告诉他的事,对这座城镇所知不多。然而,他声称自己可以根据推断,把一件事从另一件事中引出,再将细节拼合起来,写出一章冗长而精确的文字。第一手知识有限,却自信地作出详尽描述,两者之间的反差讽刺了旅行写作及其自称拥有的权威。在这里,离题带来的不仅是额外材料,也是对报告、推断与表演如何被当作知识接受的一种检验。
作为开放历史的形式
叙述者回望过去,也能将一则简短记载转化为想象的可能性。一份家族文献写道,约里克的一位丹麦裔祖先在霍温迪勒斯在位期间移居英格兰,并在宫廷担任要职。文献没有说明职位是什么;特里斯特拉姆提出,那或许是国王的首席弄臣,并推测这位祖先就是莎士比亚笔下的约里克。他承认,自己并未查阅萨克索·格拉马提库斯的著作来证实这一说法。因此,这段离题展示了文献记载的信息与在其基础上作出的猜想之间的区别,同时并未掩饰两者之间的空隙。
综观这些片段,离题与插叙叙事呈现为一种探究形式,而非未能维持秩序的失误。叙述者在数秒与数年之间变换尺度,在家庭场景与军事旅程之间穿梭,延迟解释,嵌入其他讲述者的历史,并标明推断超出证据之处。直线仍是一个有用的想象替代方案,但本书实际展开的路径坚持认为,一生无法在没有绕行的情况下讲述——每一次停顿都可能揭示一种联系,动摇某项确定无疑的说法,或揭露读者如何被引领着从一件事走向另一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