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与逃避死亡

项狄传

死亡以及逃避死亡的企图,构成了法国旅行叙事的核心张力——叙述者害怕死亡降临时的亲密情境,却发现匆忙、运动和开辟新路线的可能性,能成为令人欣然的反制力量。死亡既未被驳倒,也没有被甩在身后。它如同旅途的影子一路追随,而叙事则把旅行中的实际细节转化为一场滑稽的论辩,探讨一个人如何才能让死亡暂且不得近身。

预先设想死亡

叙述者害怕的不只是死亡本身,还有死亡可能发生的场景。他设想,若能像和药剂师商量灌肠剂那样与死亡约定,他就会拒绝在朋友面前死去。在家中,朋友的关切,以及他们临终时为他擦拭额头、抚平枕头的照料,会令他痛苦不堪,甚至可能加重病情。他宁愿死在一家体面的旅店,花上几枚金币,就能买到自己需要的周到照料;这些照料准时送到,却没有朋友在场所带来的亲密悲痛。

这种偏好不仅是关于住宿的阴森玩笑。想象中的旅店提供了一种受控而疏离的选择,以取代家中情感上的亲近——叙述者宁可选择花钱买来的照护,也不愿在临死之际被爱意钉上十字架。然而,即便这个计划也有一个明确的例外。他拒绝死在阿布维尔的旅店,并命令凌晨四点把马套上驿车,吵得足以惊醒死者。匆忙启程,具体体现了他不愿在错误地点被逮住的心愿;而惊醒死者这一说法,则让滑稽意味触及他正试图躲避的命运。

匆忙、路线与旅行中的滑稽延误

旅途并未提供一条直截了当的逃生之路。加莱与巴黎之间有三条截然不同的道路,沿途各镇代表的争相辩说,足以耗掉半天,旅客甚至还没选定方向。第一条路经里尔和阿拉斯,路程较长,却更有趣、更有教益;另一条路经亚眠,可以游览尚蒂伊。旅行意味着移动,但安排旅行的种种选择与争执,却能让旅客停滞不前。

叙述者把旅行写作视作一种仿造的经历,使这种矛盾更加鲜明。他承认自己对加莱几乎一无所知——他黄昏时到达,天黑后离开,只从理发师那里听到一点情况。尽管如此,他声称,只要把零散片段拼在一起,让一件事代替另一件事,就能写出一章,塞满貌似准确的细节,足以冒充镇书记官的记述。他故作自信的口吻揭示,旅行者的权威多么容易由推断和惯例拼凑而成。在一篇关注如何借运动逃避死亡的叙事中,那座几乎没有亲眼见到的城镇提醒读者,移动并不保证获得知识,更谈不上掌控局面。

即使在路上睡觉也不容易。旅客本来可以安稳地睡上五十英里路,然而每到一站又得付一笔钱——三里弗十五苏,还要亲手数清。叙述者试图预备好一张纸包着的准确零钱,以免途中被打断。然而,他仍然需要再付两苏买饮料,或是路易十四十二苏的银币不肯通行,又或者得先结清上一站的账。用极小字体印成的邮路手册逼得他睁开眼睛;种种索求与争执又唤醒了他的理智。旅行中反复付账,把身体想休息的愿望变成了一道障碍赛;不论旅客想不想睡,日常烦扰总会让他醒着。

运动作为喘息之机

叙述者直言不讳地反对把不停运动视为诅咒。他驳斥了辗转挪动意味着不得安宁的说法,并主张,对像他这样瘦的人而言,运动就是生命与欢乐,而停步不前或缓慢移动便是死亡。他召来马匹,吩咐给车轮上油,坚持一刻也不能耽误。那位肥胖评论者赞美安逸,瘦削的叙述者则颂扬速度;两者的对照把身体差异转化为一种滑稽的存在理论——同一种运动,对一个人可能意味着折磨,对另一个人却意味着活力。

车轮成为这一论辩的意象。评论者的敌人注定得不停打转,但叙述者把飞快的邮车车轮与缓慢的货车车轮区别开来,后者或许要过上一个时代才会吱呀着转完一圈。这一区别说明,速度既取决于环境,也取决于视角。车轮既能象征狂乱得近乎身不由己的旅行,也能象征近乎静止的生活;叙述者选择前者,把速度当作感受生命的方式,尽管它无法保证安全。

驿车在里昂散架时,这场意外一度似乎印证了改变运动方式的好处。叙述者算出,乘船到阿维尼翁花费不到七里弗,随后租几头骡子——或者驴——便能廉价穿过朗格多克平原。他设想着省下四百里弗,而且乐趣的价值是这笔钱的两倍——沿罗讷河飞驰,一侧是维瓦赖,另一侧是多菲内,瞥见维埃纳、瓦朗斯和维维耶,眼看城堡、岩石、山峦和瀑布从身边掠过。他在想象中把毁坏的马车变成了开启一条更令人兴奋的新路线的契机。这份热情一直持续到一名驿车修理商提出修复或收购残车为止。叙述者决定卖掉它,并把铁件、玻璃和皮革分别估价。于是,这场意外既成了物质损失,也成了改换旅程方向的机会。

死亡紧追不舍

最明确的逃亡意象出现在叙述者可以随心所欲、从罗讷河一路穿越到加龙河,横越整个法国南部之时。他说自己早已把死亡远远甩在身后,接着又把死亡写成追逐者——它曾跟着许多人穿越法国,却从未遇到过步伐如此矫健的旅人。这场追逐颠倒了人们预期的情绪基调——叙述者欢欣地逃跑,死亡仍紧追不舍,却似乎随着距离拉大而失去信心。每当死亡被甩开一段,它的神色便柔和一分,叙述者于是纳闷自己为何要逃得如此之快。

表面上的胜利改变了叙述者的步伐,却没有终结追逐。尽管邮政专员已有一番说辞,他还是再次改变旅行方式,从先前一路颠簸飞奔的行程,转向想象中骑着骡子缓缓穿越朗格多克丰饶平原的景象。这一转变并非与死亡最终和解,文本也没有写死亡就此消失。相反,这场追逐让速度与闲适得以并存,成为暂时可选的方式——先是急速逃亡,随后又放慢脚步,穿过同一片风景。

旅行的限度与逃脱的意义

旅程一再让人看到,运动并不能确保摆脱死亡。匆忙可能因路线选择、通行费、账目、设备损坏或旅行中的日常需求而中断。在里昂,马车残骸带来新的可能;在南方平原,叙述者即便把死亡留在身后,还是选择放慢脚步。因此,逃脱并非一次成功的启程,而是一连串重新盘算的过程;每一次盘算都受环境以及旅客对速度不断变化的偏好影响。

旅行叙事还让追求见闻变得不确定。叙述者嘲讽那些觉得自己有义务描述每一座城镇的旅行者,而他对几乎未曾看见的加莱所作的叙述,则表明不必持续观察,也能拼凑出一番详尽描写。运动与知识之间的这一落差,呼应了运动与掌控之间更大的落差——旅行者可以跋涉远方、在道路间选择、更换车马,还可以想象死亡被甩在身后,但这些举动都不能证明人已战胜死亡。滑稽之处在于,逃脱令人觉得振奋,但其限度始终未变。死亡依然紧追不舍;运动是叙述者选择的抵抗方式,却不是脱身的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