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题与插叙
项狄传离题与其说是对小说人生叙述的打断,不如说是支配这段人生如何讲述的原则。每当文献、记忆、联想或一个颇有希望的话题吸引叙述者的注意,他便离开看似既定的路线;这些偏离虽使故事延宕,却也揭示了历史叙述背后的劳作与不确定性。因此,作品的进展并非以一条通往结局的直线来衡量,而是取决于讲述不得不走上的意外路径。
离题与历史书写
叙述者在寻找继续撰写历史所需的信息时,从母亲的婚姻契约中发现了相关条款。这个幸运的发现,阅读起来不到一天半,尽管原本可能要花上一个月。这一段把实际的搜寻变成了全书结构的范例——即便预定的主题小到只是讲述杰克·希卡特里夫或汤姆·拇指的历史,作者也无法预先知道会遇到什么阻碍或插曲。一份看似能推动叙事前进的文献,也把叙事引向寻找、阅读和解读文献的历史。
叙述者提出的另一种做法,是让骡夫不旁顾地直接从罗马前往洛雷托。他指出,这样的作者或许能预料抵达的时刻;一位精力充沛的历史作者却不能。聚会、景致、远景、轶事、铭文、故事、传说、人物、赞颂和讽刺,都令人想要绕道。每到一处,档案和记录又会把作者引回卷宗、文献和族谱。这些材料并非只是使路线变得杂乱——关注它们本身,也成了历史的主题与方法。
这种方法也使叙述者的时间顺序有意保持不稳定。他以最快速度写了六个星期,自己却仍未出生。他已设法交代事件发生的时间,却还没有讲明事情经过。已知日期与尚未叙述的过程之间的落差,表明叙事在故事名义上的开端到来之前可以逗留多久。他的应对不是强迫叙述变得更加直截了当,而是决意从容写下去——只要有生之年还写得动,并且能和书商谈成尚可的交易,他就每年出版两卷人生故事。因此,离题既影响叙事内部的次序,也影响作品设想中的出版节奏。
时长、联想与叙事时间
奥巴代亚受命去请斯洛普医生时,叙述者明确指出了钟表时间与叙事时间的差别。手持钟摆的读者只能测出,从铃响到门外敲门,相隔两分十三又五分之三秒。叙述者则以观念的接续作为衡量时长的尺度。奥巴代亚的差事看似只花了片刻,叙事却已带着托比叔叔从那慕尔穿越佛兰德斯来到英格兰,让他病了将近四年,随后又与下士特里姆一同走了近两百英里,来到约克郡。这些累积的行程使读者为斯洛普医生登场做好准备,尽管它们与钟表测得的时段并不相符。
随后,叙述者对表面上的矛盾作出诙谐的解释——奥巴代亚从马厩院子出发,还没走到六十码,就遇上了斯洛普医生。这一段并非只是要求读者接受不可能的时间顺序,而是展现了叙事话语扩展、压缩和重新安排时长的自由与风险,继而突然给出解释,将关于可能性的论辩转化为又一次叙事转折。离题使时间通过讲述所排列的事件而变得可感,而不只是通过钟表记录的分钟数。
作为设计与资源的绕道
后来,叙述者回顾上一章的内容如何交织,称要在智慧与愚行之间维持平衡,就需要异质的材料。平淡的消遣并不比改个名字继续走国王大道好多少。真正合宜的离题必须生动,围绕生动的话题展开,并且安排得妙趣横生,使马匹和骑手都不易被捉住,除非是被反弹回来。这个比喻赋予形式以动势——文字通过转向积聚势头,其效果则迂回而至。
然而,这种写作所需的资源无法随叫随到。想象力变化无常;机智不可强求;俏皮话不会只因被召唤便出现。因此,叙述者谈到创作时,既写到失败与偶然,也写到有意的选择。他为不确定何时到来的材料作准备,也承认自己的章节可能仰赖他无法完全掌控的力量。
预定插曲前后的章节让这种不确定性显露出来。叙述者说,自己本无意以此为开端,虽然一直在为此准备;与此同时,第七十三章则可以任由他随意处置。他已有二十个备选章节,其中包括论纽扣孔的一章和论鱼的一章,此外还有论绳结的一章。备选主题丰富,并不能保证其中任何一个会成为预定的离题内容。相反,在讲述这一行为为章节定下方向之前,它的用途始终悬而未决。
第七十四章终于到来时,叙述者说,这一章带着一种悲伤的领悟——欢乐终将消逝。随后他意识到,自己谈论离题时,已经完成了离题。形式特有的反转由此完成——准备与延宕本身已成为预定的偏离,而章节的到来则意味着那份由期待所创造的欢乐已经消失。叙事之所以能抵达目的地,只因它发现,通往目的地的旅程本身早已构成了事件。
空缺、许可与读者
这本书也将表面上的缺失视为有意构造的一部分。在两个空白章节引发读者对叙述者信誉的疑问之后,他重新提起这两章,并解释说,它们的出现与宙克西斯画中马匹的泡沫一样纯属偶然。尽管如此,他仍请求读者尊重一章空无一物的章节,而不是把它当作讽刺的对象。这番辩护把形式上的不完整转化为进一步叙述的材料——缺失的内容没有得到填补,但它的缺席获得了解释,也在书中占有一席之地。
叙述者承认,读者可能会因他把第八十四章置于第七十七章之前而责骂他,但读者原本无法预见迫使他如此安排的必要性。他最后希望,这能教会世人让每个人按自己的方式讲述故事。这一呼吁把章节次序的重排与作品对叙事自由的整体辩护联系起来。离题拒绝了把人生呈现为持续向前的连续序列这一期待,并请读者认识到,故事的形式可以将绕道、延宕、偶然和遗漏记录为讲述过程中发生之事的一部分。
历史推测与诙谐的权威
离题也改变了叙述者所知内容的性质。在一段关于加莱的文字中,他说自己对这座城几乎一无所知——他在黄昏时登陆,天黑后离开,唯一依凭的是理发师磨剃刀时告诉他的事情。即便如此,他声称自己仍能从一事推演另一事、把细节拼凑起来,编出一篇冗长而看似精确的记述。这一玩笑揭示,一段令人信服的历史描述可以在作者并未亲身了解的情况下写成,也使撰写记述这一行为,与据称被描述的地方同样重要。
关于约里克祖先的推测也以同样方式戏弄权威。一份家族记录提到丹麦出身,以及一位曾在霍尔文狄勒斯宫廷担任要职的祖先,却没有说明具体职务。叙述者推想,此人必定是首席弄臣,并提出这位祖先就是哈姆雷特笔下的约里克。他承认自己并未查阅萨克索·格拉马提库斯来证实这一说法。叙事让推测从残缺的记录中生发出来,使证据与推论之间的界限清晰可见,而不把它掩藏在流畅的历史叙述口吻之下。
一段嵌入其中的历史说明形成了更鲜明的对照。哈芬·斯劳肯贝吉乌斯说,他会用十个词解释斯特拉斯堡市民处境的变化——这段叙述把科尔贝尔于一六六四年为路易十四制定的普世君主制计划,与法国最终取得斯特拉斯堡联系起来,并指出此举为进入施瓦本、破坏德国安全提供了途径。这段简短说明结束了此前关于迭戈与朱莉娅的旅程,以及市民难以遏制的好奇心的故事。它以简练的笔触回归政治史,显示离题故事可以通过转移焦点而结束——从私人冒险与集体兴奋,转向对更宏大权力格局的叙述。
综合来看,这些段落使离题既成为写作实践,也成为反思对象。文献让出生叙事延后;联想拉长或压缩叙事时间;备选章节使下一步走向悬而未决;而空缺、推测与嵌入式历史,则挑战了叙述权威从未中断的表象。叙事偏离了原定路线,但这种偏离并非空无一物——它揭示了直线叙述原本会掩盖的、讲述一生所包含的种种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