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题叙事与直线行进

项狄传

“离题叙事与直线行进”是小说中反复出现的结构性角力——承诺的直线行程不断被离题扭转。特里斯特拉姆·尚迪使这场角力显形——他把叙事路径描绘成线,衡量自己偏离正道的程度,并发誓改进;然而讲述的过程仍不断开辟新的路径。直线既成为秩序的理想,也成为滑稽的不可能之事;规划中的路线与实际走过的路线之间的差异,本身就是故事的一部分。

家庭决定成为叙事范式

叙述者首先通过父亲决定让他穿上马裤一事,将斟酌与离题联系起来。这个决定看似是在一阵突然的反抗情绪中作出的,然而他的父母已考虑了约一个月,并在两场分别举行的“正义之床”议事中讨论此事。特里斯特拉姆承诺解释这两场家庭会议,随后还要带读者到幕后,听听父母如何争论这件事。突然公开呈现的决定与漫长私下过程之间的落差,为全书的方法提供了一个小型范例——看似直接的决定,可能掩藏着一段旷日持久的争论史。

当特里斯特拉姆描述自己处理微妙讨论的方式时,这一类比便明确转向作者自述。他先在饮酒后写一段,再在禁食时写另一段;或者在一种状态下起草,再在另一种状态下修改;他声称,这两种相反的影响最终所得大致相同。这种自觉的交替呼应了父亲的两场议事,但特里斯特拉姆把它说成顺应“自然机制”的工作方式,而非掌控直线叙事的可靠途径。叙述者的形式在状态转换与修订中逐步形成,正如他家族史中看似突如其来的决定,实际上先经历了一番辩论。

叙述者断裂的线索

特里斯特拉姆一再解释,为了让故事材料留在读者的想象之中,叙述就必须前后往返。故事内容“未定而含混”,其间断裂与空隙不断;即便他在黑暗处悬挂灯火,也无法避免迷失方向。他把这种不稳定归因于父亲的影响——父亲使一根参差不齐的线贯穿整幅叙事织物。这一意象让失序既成为遗传问题,也成为创作特征——叙述者能够指出这种参差,却不能简单地将它剪除,否则就会扰乱整体织纹。

有一处,预定路线与实际路线之间的距离变得如此之大,以至于特里斯特拉姆说,要把叙事绕回起点,在道德上已不可能。他的应对不是假装自己已经走完一圈,而是重新开始这一章。这次重启是未能返回所造成的形式后果。全书没有把断裂抹平为看不见的转折,而是将重返出发点的困难展现出来,并把无法闭合一条线转化为新的开端。

绘制偏离路线

后来,特里斯特拉姆试图盘点自己的进展。他说自己总算开始进入正题,希望借着素食和几粒冷籽,继续讲述自己与托比叔叔的故事,使叙事大致沿直线前进。随后,他用四条曲线表示前四卷的行进路线。这幅图让离题成为可见、可比较的对象,而不再只是对叙述者含混的指责。

在讲述第五卷时,他把特定的偏离与他所谓生活中寻常的曲曲折折区分开来。他把前往纳瓦拉的旅程标为曲线甲,把在那里与包西埃夫人及其侍从的一次短途出游标为内折的曲线乙,又把约翰·德·拉·卡斯的魔鬼们引起的一次更大的绕行标为丁。相比之下,反复出现的字母丙代表括号式插话与日常偏离;在他看来,与那些更显眼的远行相比,这些都无足轻重。因此,这张图不只是承认全书东游西荡——它还为漫游的规模和形状分类,并把叙述者对何为离题的判断也变成笑料的一部分。

特里斯特拉姆声称,最近一卷中自己已有所进步。他说,在利费弗插曲结束与托比叔叔的战役开始之间,自己几乎没有偏离路线一英尺。他甚至设想,若继续改进,并得到贝内文托大主教的魔鬼们准许,自己终有可能沿着一条由书法教师的直尺画出的直线前进。这个比喻刻意严苛——直尺不容路线向任一侧转弯,而叙述者随即揭露了一个假定,即直线天然就是基督徒的正道。他质疑直线与引力线被当作同一事物的说法,从而把笑料延伸到自己的作品之外,质疑将单一行进路线奉为普遍秩序的权威。

直线性经受写作过程的检验

承诺改弦易辙并未解决问题。特里斯特拉姆回忆,自己曾计划每年写两卷,只要折磨他的咳嗽能稍作宽容;他还曾把书想象成一台机器,只要健康与好心情得以维持,就可以持续运转四十年。稳定产出的机械理想,与曲折路线的图示以及叙述者一再重新开始的需要格格不入。即便是让机器持续运转的雄心,也取决于他无法掌控的身体状况。

当特里斯特拉姆试图在南法旅行途中回到托比叔叔的爱情故事时,这场冲突尤为鲜明。他与南妮特短暂和好之后,便跳着舞离开吕内勒,经由蒙彼利埃、佩斯纳、贝济耶、纳博讷、卡尔卡松和诺代里城堡,抵达佩尔德里洛的亭子;随后才拿出黑色线条,想要不作离题或插叙地继续讲述。实际行程早已把叙事带离了原定主题;这些线条是绕行之后才试图施加的约束,而非保证叙事会循规蹈矩的凭据。

这种尝试只维持了一瞬间。特里斯特拉姆停笔感叹,在温暖肥沃的土地上,置身葡萄收获季的笛声、提琴声与舞蹈之中,判断力总会猝不及防地为想象力所惊扰。他怀疑任何人能否在那里一棵接一棵、按固定间距排成直线种植卷心菜,尤其是在周遭环境不断诱人侧向而行之时。随后,他把托比叔叔的爱情故事置于骑士传奇与浪漫故事的想象国度,并让朱莉娅追寻迭戈的蜿蜒路线尽收书房窗前。于是,故事的浪漫素材与叙述者形式上的离题进入同一视野——他打算讲述的故事,已经显现为一场曲折的追寻。

形式所揭示的内容

小说中的图示、宣布改进的誓言、重新开始与地理绕行,都使作品结构本身成为明确的主题。特里斯特拉姆并非只是漫游,让读者自行推断其中的方法;他记录转弯,区分主要的绕行与括号式插话,并拿自己的作品与一条不可能拐向左右的笔直直线相比较。这些举动在叙述者声称有所进展与书页上的证据之间形成了富有成效的张力。他的自我评价在具体细节上可能诚恳,而其衡量标准却颇为滑稽——即便他报告说自己几乎没有偏离,他所据以衡量的理想仍是一条既不右转也不左转的直线。

直线行进仍是必要的参照,却并不以任何简单的方式支配叙事。读者须跟随那些必须前后往返、寻回线索,并在无法回到起点时重新开始的故事。离题既延宕了宣称要讲述的主题,也提供了接近该主题所需的情境。因此,这种形式的核心反讽并不在于特里斯特拉姆未能写出直线叙事,而在于他使这种失败清晰可见,一再承诺改正,并把每次偏离都转化为证据,说明这一承诺为何终究无法驾驭讲述的行为。

相关故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