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的歧义与不稳定
项狄传语言的歧义与不稳定,是指说话者虽力求表达清楚,词语仍可能因含义尚未确定或依赖语境而成为理解的障碍。小说将这一问题置于托比叔叔描述那慕尔围城战的具体情境中——防御工事之间的区别难以轻易解释,而一个词的适用范围也可能随着其所指事物的位置而改变。由此产生的混乱并非只是听者的过失。语言本身可能遮蔽心智已经领会的事物;对托比叔叔而言,词语甚至曾使他的生命陷入危险。
围城战作为解释难题
托比叔叔的困难始于他在那慕尔围城战期间目睹的一场遭遇。英国与荷兰军队攻击圣尼古拉门附近突出的反斜堤;那里有一处水道,使进攻者暴露在圣罗克棱堡的外卫与半棱堡火力之下。荷兰人占据了外卫,英国人则在法国军官于斜堤上抵抗的情况下,攻取了城门前的外壕道。这是托比叔叔在那慕尔亲眼见到的主要攻势;由于围城军被马斯河与桑布尔河的汇流分隔,军中成员彼此之间大多看不到对方的行动。
这场战斗在托比叔叔心中鲜明而重要,因此他作了冗长详尽的叙述。但要讲清此事,他必须区分一些名称与功能很容易混淆的结构——内斜堤与反斜堤、斜堤与外壕道、半月堡与新月堡。他的问题并非缺少关于进攻的消息,而是难以把精确的空间认识传达给未必具有同样认识的听者。叙述者指出,即便是军事著述家,也常会混淆这些术语。因此,托比叔叔试图纠正误解时,可能反而制造新的误解,既发生在来访者中,有时也发生在他自己身上。
这项困难有实际利害关系。托比叔叔的康复取决于心中的情感与感受;他仔细研读那慕尔地图,以便能够平静地谈论筑城防御。他努力掌握这个主题,实际上是要让那段记忆变得可以谈论,而不至于被它压倒。然而,学会看地图并不会自动解决解释难题——传达地形所需的词汇仍不稳定,除非在场者头脑格外清醒,或他正好兴致勃勃地讲解,否则他的叙述便可能变得晦涩。
思想何以晦涩
叙述者将托比叔叔的困难置于关于人类心智如何产生混乱的更广泛论述之中。他列出三种可能原因——感知器官迟钝;印象过于微弱或短暂,无法留存;以及记忆不能保住所接收的事物。关于封蜡的比喻使这几种区别具体可见。若在压上顶针之前蜡已变硬,便无法留下印痕;若蜡太软,或许能印出痕迹,却无法留住;若压印时漫不经心,留下的印痕便可能与样式不符。每一种情况都代表感知或记忆留存过程中的一种不同失灵。
接着,叙述者排除了这三者,认为它们都不是托比叔叔困惑的原因。他指出,真正的根源在于词语使用不稳定。封蜡的比喻通过阐明其他可能性,反而说明问题另有所在——托比叔叔的心智可以感知和记忆,但他试图借以传达所知的语言,仍无法确保双方理解一致。这一区别很重要,因为它避免把混乱视为个人智力上的缺陷。问题发生在说话者与听者之间,存在于他们要求词语承载的含义之中。
随位置而改变的术语
托比叔叔对幕墙、角堡、新月堡和半月堡的讲解,将这种不稳定呈现在对话之中。沃尔特·尚迪提到幕墙和角堡时,斯洛普医生的双关语便把筑城术语引向家居和性方面的含义。托比叔叔拒绝这些联想,并解释说,筑城术中的幕墙是连接两座棱堡的墙或城垣。由于幕墙受到良好的侧翼火力掩护,围城者很少直接进攻;新月堡则设置在其前方,作为额外防御。
新月堡与半月堡的区别,尤其鲜明地显示了名称对语境的依赖。托比叔叔说,这两种结构在形状和建造方式上可以完全相同——各有两个面,在突出角处相交,后方则呈新月形凹口。它们的名称取决于所在位置。位于幕墙前方时,这种结构叫新月堡;位于棱堡前方时,则叫半月堡。按照托比叔叔的说法,同一结构从一个位置移到另一个位置,名称也随之改变。因此,看似稳定的名称,实际上取决于物体与周围环境之间的关系。
角堡进一步拓展了这番讲解。托比叔叔将其描述为重要的外部防御工事,法国工程师称之为“角形工事”,由两座半棱堡构成,用来掩护被认为较为脆弱的地点。带有冠形结构的角堡更为坚固,但造价高昂且占地甚广;托比叔叔认为,它们最适合掩护或防守营地前沿。不断累积的技术细节原本意在消除困惑,却也考验听者能否跟上种种区别。最后,沃尔特抗议说,托比叔叔已把众人带入了过于深入的论题,使讲解本身成了说明——解释者可能失去听众。
从军事误解到公共争论
叙述者把这个例子从筑城术扩展到思想与公共生活。他说,词语使用不稳定,甚至使最清明的头脑感到困惑,并助长了他所谓的“词语论战”——以词语交锋的战斗,以怨恨与墨水取代肉体创伤。他举出会议与学派中围绕权能、精神、本质、精髓、实体和空间等术语展开的争论。这一比较并非声称每场争论都无足轻重,而是表明——当说话者把含义尚未确定的词语当作已有一致定义时,分歧便可能持续下去。
这一更广阔的视野又将读者带回托比叔叔的军事词汇,不过尺度已有变化。内斜堤与反斜堤、斜堤与外壕道、新月堡与半月堡看似只是狭窄的专业问题,但叙述者把托比叔叔遭受误解的处境,与学术机构中的种种混乱联系起来。词语可能使听者误认某种结构,使说话者无法讲清某项区别,也可能让辩论不断蔓延却始终无法达成共识。托比叔叔的叙述由此成为一个格外具体的例子,说明一个普遍难题——思想或许精确无误,但表达思想所用的术语仍可能危及沟通。
叙事意义
这一段既是对语言的沉思,也是对小说离题叙事手法的展示。叙述从需要为托比叔叔的困惑腾出篇幅开始,继而讲述一场战斗和一堂技术课,转而讨论感知与记忆,随后又扩展到言语争论的历史。这番绕行并未抛开围城战,而是在探究讲述围城战为何如此困难。在这种结构中,叙事在不同主题之间的移动,也呼应了小说的主张——意义与联系并非总是预先固定的。
关键的反讽在于,危及托比叔叔生命的并非思想失误,而是词语。他所使用的细致区别是使进攻变得可理解的必要条件,但这些区别依赖专业惯例与空间语境,因此很容易被误听。小说既不认为精确无用,也不假设解释得越多就必定越清楚。相反,它把解释这一行为本身——其中的双关、纠正、不断增多的定义以及沮丧的听者——纳入主题之中。语言对于分享经验不可或缺,但其不稳定性意味着,即使是审慎的亲历者,也可能难以让别人理解自己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