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即生命
项狄传“运动即生命”是叙述者为运动辩护、反对静止理想的主张。霍尔主教将《圣经》中的诅咒解读为希望主的敌人永远四处滚动;与此相对,叙述者把不安定视为生命与欢乐的源泉。然而,旅行叙事反复以途中延误、费用和身体不适检验这一信念——运动是一项令人振奋的原则,却不是摆脱物质限制的轻松途径。
车轮及其相反解读
论述从“使主的敌人如同车轮”这句命令开始。霍尔主教将它视为辛辣的讽刺,也是大卫最严厉的诅咒之一——永远四处滚动,就是注定不得安宁。依照同样的比喻,安息便近似天堂。叙述者借霍尔主教的肥胖和自己的瘦削凸显两人的差异,将不同的身体体质也纳入关于运动究竟是福是负担的争论。
叙述者的回应反转了车轮所承受的道德指责。他坚持说,运动越多,生命与欢乐便越多;停滞不前,或进展缓慢,意味着死亡与魔鬼。他不让这番主张只停留在格言层面,而是将它化作一阵行动——世界还在沉睡,却该把马牵出来、给车轮上油、把邮袋系好,再往木镶板里钉一枚钉子。这一连串急切的吩咐使论述动了起来。说话者不只是在赞美运动;他还试图立刻让旅程启程。
车轮的形状也关乎这个笑话。叙述者认为,霍尔主教诅咒中的车轮应当是邮车的车轮,而他自己的车轮则应当是大车的车轮,吱呀作响,隔一个时代才转上一圈。这一对比把《圣经》的意象改写成关于旅行速度与车辆机械的争论——理想的生活并非静止,但不同的运动也并非同样迅速。大车车轮缓慢的转动,构成对叙述者要求迅速前进的滑稽反衬。
旅行作为实践中的论据
旅程为这项原则提供了实际的背景。从加莱到巴黎,有三条各不相同的道路供旅客选择,沿途各镇的代表会花掉半天来争论各自的路线。经里尔和阿拉斯的一条路程较远,却被说成更有趣、更能增长见识;经亚眠的道路则可望途经尚蒂伊。旅行承诺带来发现,可是还未出发,前进就已经被如何选择前进路线这件事拦住了。
叙述者对加莱的描述揭示了另一种局限——旅客即使没有仔细观察某地,也可以写出一番信心十足的描述。他说,自己对加莱的了解几乎不比理发师告诉他的多,因为他黄昏时上岸,天黑后便离开;尽管如此,只要由一事推及另一事,再把细节拼凑起来,他自称仍能写出一篇长章,口吻俨然像当地的书记官。这笑话凸显了身体上的旅行与真正观察之间的差异。身体的移动提供了写游记的契机,却不能保证旅客了解沿途所见之物。
想在旅途中睡觉的愿望,也被一再支付马匹费用这件事实实在在地阻碍。每到一站,旅客都必须取出三里弗十五苏,一枚一枚地数清楚。事先备好准确的钱数也无济于事——可能还差两苏买饮料,可能有一枚路易十四时期的十二苏硬币不肯通行,也可能前一站还少找了零钱。付款时的争论会把旅客吵醒,而驿路指南中的细小字迹则迫使他睁大眼睛,查清车费究竟只够付一个驿程,还是一个半驿程。有人递鼻烟、有人要水以及其他打断,也进一步恢复了他的理性能力。运动仍是旅程的必要条件,但反复征收的费用妨碍了旅客所渴望的那种被动而毫不费力的前进。
速度、乐趣及其代价
邮车损坏,起初看起来倒像是给热爱运动的旅客送来了一份礼物。他步行进入里昂,行李由一辆车在前方缓缓运送;他于是觉得邮车坏了倒好——自己可以乘船去阿维尼翁,花七里弗走一百二十英里,然后骑骡子或驴子穿过朗格多克的平原。他盘算着,这场不幸会让自己的钱袋多出四百里弗,还想象着沿罗讷河飞驰的乐趣——一边是维瓦赖,另一边是多菲内,途中经过维埃纳、瓦朗斯和维维耶。这种受到赞颂的运动既省钱又感官愉悦,融合了速度、风景,以及血液重新活跃起来的期待。
这种想象中的自由本身也并不稳定。叙述者看着那辆损毁的邮车时,它似乎逐渐缩小,漆色褪去光鲜,镀金也失去光泽;起初显得气派的东西,后来却变得寒酸而可鄙。一名专门处理邮车的商人提出修好它或将它买下。叙述者选择出售,认为它的铁件值四十里弗,玻璃另值四十里弗,至于皮革,买家也许还能靠它过活。这一段把损坏的车辆既写成物质资产,也写成构想更灵活路线的契机——运动不仅取决于欲望,也取决于旅客能如何处置损坏的装备。
叙述者对速度的信心也经历了修正。他曾说,离开尚蒂伊时学到的一项原则是迅速旅行的最佳方法;后来却承认,经验使他放弃了这项原则。尽管这种方法能让他以飞快的速度向前赶路,却也使他心神不安,搅坏了一顿丰盛晚餐的消化,还引发了胆汁性腹泻。疾病让他回到最初的原则,于是他再次启程,朝加龙河而去。与停步相比,运动仍占上风,但速度不再被当作纯粹的好事——身体感受到它的代价,并迫使旅程改换进行方式。
运动、视角与叙事节奏
叙述者为运动辩护,也是在为自己在这场争论中的立场辩护。他说,人只要还受困于肉身,便无法正确思考,因为相合的体液会模糊判断,而过于松弛或过于紧绷的纤维又会把人引向不同方向。按照他的说法,理性有一部分就是感官;甚至天堂的尺度,也受当下的欲望与身体体液调制所限。霍尔主教与叙述者或许对运动意见相左,但叙述者认为,两人的判断都不是独立于身体体质而作出的。使霍尔主教珍视安息的身体,以及帮助叙述者看重运动的瘦削身形,都影响了他们各自的论述。
这种身体层面的解释并未裁定谁说得对。相反,它使分歧本身成为论述主题——关于旅行的一般判断,无法与旅客的身体和性情截然分开。安息如天堂与运动即生命之间的对照,作为抽象命题仍未解决;与此同时,叙事则提供了具体的检验——疲劳、费用、路线、损坏的交通工具与疾病,都能使任何一方的立场显得有说服力。
旅程的叙事节奏也展现了同样的张力。叙述者声称自己花了三天两夜调查和思索当地人的性格、才智、风俗、习惯、法律、宗教、政体、制造业、商业、财政和隐秘资源,却拒绝停下来逐一介绍。他反而说,铺好的道路、短促的驿程和漫长的白昼都催促他继续前行;他预计会比国王先到枫丹白露,随即又补充说,自己并不知道国王是否要去那里。这种滑稽的匆忙拒绝了传统旅行记那种静止而完整的叙述。运动为叙述者提供活力,而离题与突兀的修正则表明,向前旅行与不稳定、不断自我打断的讲述行为密不可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