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桥
皇家桥是横跨巴黎市中心塞纳河的一座桥梁,它成为了让-巴蒂斯特·格雷诺耶一生中最具决定性的嗅觉遭遇的舞台。1753年9月1日,正值国王加冕纪念日,城市在皇家桥燃放烟花。格雷诺耶沉默地站在右岸桥对面的弗洛尔亭的阴影中,没有抬头看升起的火箭,而是期待一种新的气味。烟花只留下硫磺、油和硝石的单调混合物。就在他准备离开时,风带来了一缕微乎其微、几乎难以察觉的气味原子——更像是一种预感而非气味本身——一种他从未闻过的东西。他背靠着墙,闭上眼睛,张开鼻孔。那气味异常精致细腻,他无法抓住它;它被爆竹的火药烟掩盖,被人群的分泌物阻挡,被成千上万种其他城市气味打碎。然后,它突然又出现了,仅仅一丝,一种壮丽预感的微香,只持续了一秒钟,便消失了。格雷诺耶痛苦万分。他第一次感到心痛。他预感到某种非凡的东西——这种气味是整理所有气味的关键,如果他不能成功拥有它,他的一生就毁了。他激动得几乎要生病,被可怕的焦虑所压倒,担心永远失去了它。最后,一种绝望的信念拯救了他——那气味来自河对岸,来自东南方的某个地方。他离开墙壁,冲进人群,穿过桥梁,每走几步就踮起脚尖,在人们头顶上嗅闻。他在火药刺鼻的烟雾中失去了气味,惊慌失措,推搡着挤过去,无数分钟后到达了对岸,梅利酒店、马拉凯码头、塞纳街的入口。他在那里停下,集中精力,嗅闻。他牢牢抓住了它。那气味像一条丝带一样从塞纳街滚下来,清晰无误,但和以前一样非常精致细腻。格雷诺耶感到心脏怦怦直跳,他知道那不是奔跑的劳累所致,而是他在这种气味面前的激动无助。他试图回忆起类似的东西,但不得不放弃所有比较。这种气味有一种清新,但不是酸橙或石榴的清新,也不是没药或肉桂皮或卷曲薄荷或桦木或樟脑或松针的清新,也不是五月雨或霜风或井水的清新;同时它又有温暖,但不是香柠檬、柏树或麝香、茉莉或水仙、玫瑰木或鸢尾的温暖。这种气味是两者的混合,是短暂与实质的结合,不是混合而是统一,虽然也轻盈脆弱,但又坚实持久,像一块薄薄的、闪闪发光的丝绸——但又不像丝绸,而是像浸在蜜甜牛奶中的糕点。这种气味不可思议,难以形容,无法以任何方式归类——它根本不应该存在。然而它却像白天一样清晰而壮丽地存在着。格雷诺耶跟着它,他恐惧的心怦怦直跳,因为他怀疑不是他跟着气味,而是气味抓住了他,不可抗拒地把他拉向它。他走上塞纳街,向右拐进沼泽街,一条狭窄的小巷,几乎不到一臂宽,更加黑暗。气味强烈地把他拉向右边,直穿过一堵看似是墙的地方。一个低矮的入口打开了,通向一个后院。格雷诺耶像梦游者一样移动,进入第二个更小的院子,那里终于有了光——只有几平方英尺的空间。一个木屋顶从墙上伸出来。下面有一张桌子,上面插着一根蜡烛。一个女孩坐在桌旁清理黄李子。她大概十三四岁。格雷诺耶站住了。他立刻认出了他从半英里外河对岸跟来的气味的来源——不是这个肮脏的院子,也不是李子。来源是那个女孩。有那么一刻,他如此困惑,以至于他真的以为他一生中从未见过像这个女孩这样美丽的东西——尽管他只在烛光下从背后看到她的剪影。当然,他的意思是,他从未闻过如此美丽的东西。但既然他知道人的气味,知道成千上万种,男人、女人、孩子,他无法想象如此精致的气味会由一个人发出。通常人的气味没什么特别,或者很可怕。孩子的气味平淡,男人的气味像尿,全是酸汗和奶酪,女人的气味像腐臭的脂肪和腐烂的鱼。完全无趣,令人反感——这就是人的气味。因此,格雷诺耶一生中第一次不相信自己的鼻子,不得不求助于眼睛来帮助他相信他所闻到的。这种感官的混乱并没有持续多久。他只需要片刻来从视觉上说服自己——然后更加无情地沉溺于嗅觉感知。现在他闻到这是一个人类,闻到她腋下的汗味,她头发里的油味,她生殖器的鱼腥味,并且以最大的愉悦闻到了这一切。她的汗味像海风一样清新,她头发的油脂像坚果油一样甜,她的生殖器像睡莲的花束一样芬芳,她的皮肤像杏花。所有这些成分的和谐产生了一种如此丰富、如此平衡、如此神奇的香水,以至于格雷诺耶迄今为止闻过的每一种香水,他在内心嬉戏般创造出的每一座气味大厦,都立刻显得毫无意义。十万种气味在这种气味面前都显得毫无价值。这一种气味是更高的原则,是其他气味必须遵循的模式。它是纯粹的美。格雷诺耶确信,除非他拥有这种气味,否则他的生命将毫无意义。他慢慢走近女孩,走到悬垂的屋顶下,在她身后一步处停下。她没有听到他。她有一头红发,穿着一件灰色的无袖连衣裙。她的手臂非常白,手因切开的李子的汁液而发黄。格雷诺耶弯腰站在她上方,吸入她未稀释的香气,那香气从她的后颈、头发、连衣裙的领口升起。他让它像微风一样流入他体内。他从未感到如此美妙。但女孩感到空气变凉了。她没有看到格雷诺耶。但她感到不安,感觉到一种奇怪的寒意,就像一个人突然被某种早已抛弃的恐惧压倒时所感到的那种寒意。她感觉好像身后升起了一股冷风,好像有人打开了一扇通往巨大冰冷地窖的门。她把削皮刀放在一边,把手臂抱在胸前,转过身来。她看到他的样子吓得僵住了,以至于他有足够的时间把手放在她的喉咙上。她没有试图叫喊,没有动弹,没有做出任何自卫的动作。而他,反过来,没有看她,没有看到她精致的、长着雀斑的脸、她的红唇、她闪闪发光的大绿眼睛,他紧闭着眼睛掐死她,因为他只有一个担心——不要失去她气味的丝毫痕迹。当她死后,他把她放在地上,放在李子核中间,撕掉她的连衣裙,气味之流变成了一股洪水,用它的芬芳淹没了他。他把脸埋在她的皮肤上,张开鼻孔扫过她,从腹部到胸部,到脖子,到她的脸和头发,再回到腹部,向下到她的生殖器,到她的腿和白色的腿。他从头到脚闻了她,收集了她气味在她下巴下、肚脐里和肘部皱纹中的最后碎片。在他闻完她最后褪色的气味后,他在她身边蹲了一会儿,让自己镇定下来,因为他充满了她。他不想洒掉她的一滴气味。首先他必须封住他最内在的隔间。然后他站起来,吹灭了蜡烛。与此同时,人们开始回家,唱着歌,欢呼着走上塞纳街。格雷诺耶嗅着气味走下黑暗的小巷,来到与塞纳街平行并通向河流的小奥古斯丁街。过了一会儿,死去的女孩被发现了。一片喧闹声。火把被点燃。巡夜人来了。格雷诺耶早已到达了对岸。那天晚上,他的小隔间在他看来像一座宫殿,他的木板床像一张四柱床。他一生中从未知道什么是幸福。他最多知道一些罕见的麻木满足状态。但现在他因幸福而颤抖,因纯粹的狂喜而无法入睡。仿佛他第二次出生;不,不是第二次,是第一次,因为直到现在他仅仅像动物一样存在,有着最模糊的自我意识。但今天之后,他感觉他终于知道自己到底是谁——不折不扣的天才。而且他生命的意义、目标和目的有一个更高的使命——不折不扣地革新气味世界。而且他是世界上唯一拥有实现这一目标的手段的人——即他精致的鼻子,他惊人的记忆力,以及最重要的,从沼泽街那个女孩身上取来的大师级气味。其中包含了能使一种气味、一种香水变得伟大的所有东西的魔法公式——精致、力量、稳定、多样性和可怕、不可抗拒的美。他找到了他未来生活的指南针。像所有有天赋的怪物一样,一些外部事件为他们铺平了通往灵魂混乱漩涡的道路,格雷诺耶再也没有偏离他认为命运指引他的方向。他现在清楚为什么他如此顽强、如此野蛮地执着to生命。他必须成为一个气味的创造者。而且不是一个普通的创造者。而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香水师。就在同一个晚上,起初醒着,然后在梦中,他检查了他记忆的巨大废墟。他检查了数百万个气味积木,并系统地排列它们——好的与好的,坏的与坏的,精细的与精细的,粗糙的与粗糙的,恶臭的与恶臭的,芬芳的与芬芳的。在接下来的一周里,这个系统变得越来越精细,气味目录越来越全面和分化,等级越来越清晰。很快他就可以开始建造第一个精心规划的气味结构——房屋、墙壁、楼梯、塔楼、地窖、房间、密室——一座由最壮丽的气味建成的内在堡垒,每天变得更大,每天变得更美丽、更完美地构建。一场谋杀是这种辉煌的开始——如果他意识到这个事实,他完全不在乎。他已经记不起沼泽街那个女孩的样子,她的脸,她的身体。他保留了她最好的部分,并把它变成了自己的——她气味的原理。因此,皇家桥是格雷诺耶从动物般存在到自觉天才的门槛,是他第一次感知到那种气味的地方,这种气味将成为他整个生命工作的模板和他谋杀的正当理由。后来,在他内在的气味堡垒中,他会回忆起他第一次在没有格里马尔允许的情况下在巴黎漫游的夜晚结束时的那种气味,即将到来的新一天的新鲜气味,他曾在自由中认识的第一个黎明。那种气味是自由的承诺。它是另一种生活的承诺。那个早晨的气味对格雷诺耶来说是希望的气味。他小心地守护着它。他每天都饮用它。皇家桥也是多年前巴尔迪尼曾站过的地方,他凝视着河流上游,就这一次,看着一切向他流来,有几分钟沉浸在他的生活已经转变、他的生意兴隆、女人们向他投怀送抱、他自己的生活没有萎缩而是不断增长的念头中。但随后,如果他稍微抬起目光,他就能看到自己的房子,高大、细长而脆弱,在几百码外的兑换桥上,他看到他二楼书房的窗户,看到自己站在窗边,看着河流,看着水流走。然后美丽的梦就会消失,巴尔迪尼会从他站在新桥上的地方转身离开,比以前更加沮丧。相比之下,皇家桥是格雷诺耶的权力之梦开始的地方,不是以流动的河水为视角,而是以从对岸向他流来的气味为起点,将他拖入一个充满谋杀性创造的新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