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丁与布里森登相知相惜的文学友谊

马丁·伊登

马丁·伊登与拉斯·布里森登的友谊中,艺术上的相互认同先于社交上的融洽。马丁起初觉得布里森登其貌不扬、惹人厌烦,但交谈让他发现对方思维敏锐、言辞有力,因而改变了自己的看法。反过来,布里森登看出马丁的作品遭杂志拒绝的缘由,并认真看待他的文学抱负。他们的情谊建立在相互欣赏而非意见一致之上——两人鼓励彼此创作,争论艺术的目的,并在布里森登的慷慨与马丁对其诗歌的敏锐回应中维系着友伴之情。

初识与相互认同

马丁在莫尔斯家晚餐后遇见布里森登。他不知道这个陌生人是怎么来到这里的,起初只觉得对方面色苍白、头脑简单。布里森登在房间里四处闲逛,观看图画,翻看书籍和杂志;后来,他坐进一张大椅子里,从口袋中取出一本薄册子阅读。马丁再次注意到他,主要是因为看见他与几位年轻女子谈得颇为投机。马丁离开时,在路上追上布里森登,两人的交谈便在屋外继续了下去。

布里森登邀请马丁去喝一杯。马丁家里还有商业写作要做,也搁着待读的书,而且他并不特别喜欢邀请自己的这个人。然而,公共酒吧的吸引力对他而言不亚于酒——他感到孤独,渴望与那些看起来自信而成功的男人为伴。在石窟酒吧,两人一边喝苏格兰威士忌苏打,一边开始交谈;这番交谈彻底推翻了马丁最初的印象。布里森登驾驭思想的能力,以及谈吐中洋溢的活力与广度,都令马丁惊叹。他认为布里森登是自己遇见的第二个真正有知识的人,同时也将布里森登的想象力之火,与他在考德威尔教授身上发现的智识特质区分开来。对马丁而言,最初那个笨拙的陌生人变成了活生生的化身,体现出他曾在书中领略的智慧与美。

布里森登对马丁的认可同样直截了当,尽管一开始的评价颇为严厉。马丁说自己试着为杂志写作时,布里森登便明白作品遭拒的原因——其中的力量与坦率并非刊物所愿接受。他没有把马丁的失败视为能力不足的证据,反而认为这说明马丁没有把作品稀释成市场所青睐的那类写作。马丁回答说,自己愿意写商业作品;布里森登打量着他破旧的衣服和凹陷的脸颊,坚持认为他在另一种意义上也难以从事商业写作——马丁太穷了,连这种妥协都难以轻易做到,而且急需食物。这番交谈使文学判断同时成为对马丁物质处境和艺术品格的认可。

艺术、劝告与分歧

布里森登很快提出要读马丁的诗。马丁想先交谈,于是拿了一捆作品给他,其中包括《爱情组诗》和《仙女与珍珠》。第二天,布里森登又回来索取更多作品。他告诉马丁自己是诗人;马丁也惊讶地发现,布里森登自己也写诗,只是从未设法发表。马丁提出帮他推销作品;布里森登拒绝向杂志投稿,劝马丁只为美而创作。他建议马丁离开城市,回到船上和海上去,而不是一生都试图把艺术变成金钱或名声。

这番劝告揭示了两位朋友之间真实的分歧。布里森登认为追求文学成功会危及马丁最根本的品质,他指出,获得认可可能有害,艺术的价值在于创作本身,而不在于它能带来什么收入。马丁并没有简单接受这种浪漫主义式的拒绝市场的立场。他告诉布里森登,对方尽可以说教,却不能让自己作出回应;他还反驳说,每个人的判断都受自身性情影响。他们的分歧并未损害亲密关系——叙述者明确指出,两人彼此喜欢,而马丁对布里森登的依恋极为深厚。布里森登可以强烈地坚持自己的劝告,却没有让马丁放弃自己的目标。

他们的争论并不局限于杂志。两人对爱情和其他事情也意见不一,却仍日复一日地相处,有时布里森登会在马丁闷热的房间里待上一小时。布里森登来访时常带威士忌,两人在市中心吃饭时也由他付账。通过这些饭局,他让马丁尝到从未接触过的食物和饮料,包括香槟和莱茵葡萄酒。这些细节表明,这段友谊不只是两位文学头脑之间的辩论——布里森登为长期经济拮据的马丁带来陪伴、交谈和切实的慷慨相助。

布里森登的诗与马丁的回应

经过一段漫长的分别后,布里森登回到马丁身边;两人都没有解释或追问这段时间的去向。他从外套内袋里取出一份手稿。这首诗源于马丁关于人类只是更宏大存在秩序中短暂生灵的思考,布里森登由此得到灵感。全诗有六七百行,描写人类在空间的尺度与宇宙变迁面前的奋斗。马丁越读越惊叹。他为诗的结构和韵律所打动,也注意到诗中想象的宇宙无比广阔,而处于其中心的人声却如此微小,两者形成鲜明对照。

马丁的反应不只是对朋友的赞美。他告诉布里森登,这首诗令他震撼,诗中提出的问题已深深留在他的思绪里,而它对人类奋斗之声的描写仍在他的脑海中回响。与读到的作品相比,他一时对自己的创作失去信心,称自己不过是较为逊色的工匠,并将布里森登的成就形容为化为美的真理。随后,赞赏化为行动——马丁提出帮忙推销这首诗。这个提议重现了他们早先的分歧,但此时提出,是因为马丁确信作品必须传达给读者,尽管布里森登一直抗拒发表。

慷慨相助与友谊的影响

布里森登对马丁的关怀,最明显地体现在物质上的帮助——一天夜里临走时,他把一团皱巴巴的纸塞进马丁手里。马丁回到房间才发现里面是一张一百美元的钞票。他没有拒绝这笔钱,而是用了它——第二天早上,他付清账单,预付玛丽亚·席尔瓦三个月的房租,并从当铺赎回自己的物品。他还为玛丽安买了结婚礼物,为露丝·莫尔斯和格特鲁德买了圣诞礼物,之后又带玛丽亚一家去奥克兰购买礼物和糖果。于是,布里森登私下给予的慷慨帮助,化为一场广泛的援助与庆贺。

这次出游使马丁的两个社交圈骤然相遇。在一家糖果店里,马丁正带着玛丽亚的一大家人,迎面遇见露丝和她的母亲。令露丝受伤的,与其说是眼前的场面本身,不如说是她认为这暴露了马丁的自尊心和工人阶级出身。这一插曲表明,布里森登的馈赠所产生的影响不止于缓解马丁眼下的贫困——它使马丁能够忠实地照应玛丽亚一家,同时也暴露出影响马丁与露丝订婚关系的社会鸿沟。因此,这段友谊并非通过解决马丁的冲突而融入更大的情节,而是给了他行动的能力,使他得以履行那些令出身优越的熟人感到不自在的责任。

布里森登始终是个神秘而充满生命力的人物——他外表禁欲,虽面对死亡,却被描述为热爱生命;而马丁始终未能了解他的全部过去。他们的友谊容纳了这份矛盾,并未试图将其解释消解。布里森登给予马丁认可、激励、艺术上的陪伴和金钱;马丁则以专注回应布里森登的写作,并决意帮助作品找到读者。他们的情谊连接着性情迥异的两人,维系它的不是共识,而是彼此作为艺术家难得地获得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