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踩着鲸鱼行走

鲸:巨兽的传奇

“人们踩着鲸鱼行走”是本书描绘鲸作为物质资源最直白的意象——20世纪50年代,鲸皮被加工成鞋底,因此人类进步确实是建立在鲸的身体之上。这个说法浓缩了规模大得多的捕获、制造、交换与展示链条。它追踪鲸类物质从遥远的捕猎场进入工厂与家庭,最终来到博物馆;在那里,曾经有用的身体以骨骼、油脂和自身遭受剥削的证据等形式留存下来。

这一说法及其工业背景

到20世纪50年代,平均每年有2.5万头抹香鲸遭到捕杀。鲸肉可以制成维生素补充剂或动物饲料;鲸头的肌腱被制成胶水;1956年,一家工厂就加工了980吨鲸皮,将其鞣制、染色后制成鞋底。简洁的断言“人们踩着鲸鱼行走”既是在陈述这种用途,也是在谴责它与人类生活如此贴近——人们并非只是在远处消费鲸,而是将鲸融入自己脚下的表面。

这项贸易的规模由其价值推动。到1957年,鲸油每吨售价达90英镑;几年后,据估计,鲸类每年为全球经济带来5000万英镑的价值。本书将这一说法置于不断升级的开采之中——工业需求把活生生的动物转化为种类繁多的材料。其结果不仅是浪费或奢靡,而是一个通过加工使鲸体变得寻常、同时其毁灭规模仍骇人听闻的世界。

从海洋进入房屋与家庭

从海洋向人类生活的同一转变,也出现在对阿库什内特号出发地与梅尔维尔经历中的新贝德福德那些宏伟宅邸的叙述中。宅邸的装饰线条来自工厂,但其背后的财富来自海洋——本书描写那些豪宅与花园仿佛是从大西洋、太平洋与印度洋拖上岸的。每一处门廊台阶和每一根柱子,都曾意味着一头鲸的死亡。鲸油换来了大理石,鲸须换来了木材;建成的环境以一种乍看之下全然无害的形式,留存着动物付出的代价。

鲸类制品还通过复杂的制造工艺进入家庭。1748年,用抹香鲸头部物质制蜡烛的技术传入美国东北部新英格兰。这种材料在大锅中加热,装进木桶储存,冬季冷却后,再用羊毛袋压榨。首次压榨所得的最纯部分称为冬滤鲸蜡。剩余物质制成黑色饼块,在春季再次压榨;第三次压榨后,残渣与木屑和钾碱一起加热,提纯成白蜡。这一过程把鲸头变成一系列可供出售的产品——而且,正如叙述所强调的,也变成了财富。

用鲸体制成的物件

并非所有转化都由工厂完成。在漫长的航行中,船员常常无事可做,于是水手得到鲸牙,在上面刻画日常生活、捕鲸场景或想象中的事物。鲸牙最长可达十英寸;水手先将其浸在盐水中,再用鲨鱼皮打磨,并用针或刀刻出图案。他们用捕鲸熬油锅里的烟灰给图案上色。有些作品描绘船只或捕鲸场景;另一些取材于维多利亚时代的期刊,或描绘想象中的古典题材。这些物件使鲸体成为水手记录劳动与欲望的表面。

后来,鲸牙作为收藏品获得了另一种价值。约翰·F·肯尼迪收藏了34颗鲸牙,将最喜爱的几件放在椭圆形办公室的书桌上。1963年,有人订制了一颗刻有总统印章的鲸牙,打算作为圣诞礼物送给他,但他在收到礼物之前便去世了。前一晚,他的遗孀将这颗鲸牙放进了他的棺木。曾经从鲸身上取下、由水手加工并作为鲸牙雕刻品受到珍视的材料,就这样成了私人遗物与葬礼供品。它的历程进一步拓展了这一说法的含义——鲸类制品不仅支撑着人类生活,携带动物遗骸的物件也将鲸带入记忆与仪式之中。

使用之后的身体

本书中的博物馆场景让鲸类物质的后续历程变得清晰可见。一头长66英尺的蓝鲸于1998年被冲上罗得岛海岸,当时只有六岁;它被切成数段,装进笼子后放入河中。两年间,小型生物不断吞食它的肉;随后,人们重新拼装并悬挂起清理干净的骨架,陈列在博物馆中庭,并要求昼夜向公众开放。骨架仍在滴油。鲸不再是通常商业意义上的资源,而成了供公众观看的奇观;它持续渗出的油,使人无法忽视它从前作为物质存在的事实。

其他遗骸则以不那么宏伟的形式出现。一具曾在室外组装展示的抹香鲸骨架,在铁制支架锈蚀后倒塌;后来,人们抢救出部分骨骼,存放在户外厕所里,其余骨骼则散落各处,等待重新拼装。在另一座博物馆里,一幅按实际尺寸绘制的雌性抹香鲸剖面图旁,陈列着一份鲸蜡囊样本,其中的油已经结晶;还有一大块致密的鲸脂,摸起来更像木头而非脂肪。一只罐子里装着龙涎香,说明文字指出它来自鲸的直肠,而非发现者原先以为的那种神秘物质。这些展品共同使这一说法回到鲸的身体本身——鲸并非抽象的财富来源,而是由器官、油脂、鲸皮与骨骼构成的庞大躯体;即使动物已经死亡,它仍在人的种种体系中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