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鲸之白
鲸:巨兽的传奇鲸的白色并非稳定不变的纯洁象征,而是一种充满张力的缺席——这种颜色可以意味着纯真、神圣、恐惧,或某种抗拒人类解读的存在。在《白鲸》中,鲸的苍白使这种动物既是活生生的生灵,又是末日般力量的形象。它的意义源于这种悬而未决的双重性,将承袭而来的海中怪兽神话与书中关于种族、暴力以及人类试图掌控自然世界的焦虑联结起来。
承袭而来的怪物形象
在白鲸成为赫尔曼·梅尔维尔小说的标志性形象之前,鲸在宗教与传说想象中一直处于难以确定的位置。吞下约拿的大鱼可能是危险的吞噬者;在辛巴达的故事里,一头巨大到背上积聚了沙土和树木的鲸,甚至可能被误认为陆地。卢奇安设想过一头长达一百五十英里的鲸,体内容纳着一个国度;而派去对付安德洛墨达的海怪则被认为是一头鲸。在基督教诠释中,鲸可以化作《启示录》中的兽。后来,D. H.劳伦斯以一个惊人的认定,将这一传统浓缩为:“耶稣,救赎者,便是鲸鱼座,是利维坦海兽意象。所有基督徒都是他的小鱼儿。”因此,同一种生灵既可以是怪物、神圣形象,也可以是承载整个世界的容器。
其他传统进一步拓展了这一形象,使其超越欧洲经典经文与古典传说。在一则北美西北部印第安人的故事中,摧毁村庄的巨浪,是雷鸟与鲸交战后激起的回流。在印度教的洪水故事里,毗湿奴化身为大鱼,拖着摩奴和他的方舟转危为安;在伊斯兰信仰中,吞下约拿的鲸属于注定进入天堂的动物。这些叙述并未为鲸的含义作出定论。它们确立了鲸的规模与力量,使之成为不同文化借以想象灾难、救援以及人类生命限度的形象。
白鲸作为恐怖
梅尔维尔笔下的鲸将这一悠久历史汇聚于一种动物身上,而它的颜色非但没有解释其神秘性,反而使之更为深重。伊什梅尔的感受集中体现在这句话中:“令我惊骇的,正是鲸的白色。”白色并非单纯可见的特征;它使鲸的形体仿佛超出普通的自然描述。在亚哈眼中,这种动物仿佛是《启示录》中的利维坦海兽意象——一位复仇天使,长着歪斜的下颌,身上挂着先前猎手徒劳留下的鱼叉。它完全可以是龙,而非真实动物。嵌在它体内的武器,将它可怖的形象与早已追捕它的人类暴力联系起来,却没有因此使它沦为亚哈故事中的单纯道具。
书中对白色的描写取材于更早的、关于遥远而未探索世界的虚构作品。在埃德加·爱伦·坡描写南极冒险的故事中,旅行者遇见一个身形庞大、被裹覆着的人形身影,其皮肤“具有雪一般纯粹的白色”。坡想象的极地景观以一种可能被误认为非虚构作品的形式呈现,模糊了旅行写作与科幻小说之间的界限。这为鲸的苍白提供了文学渊源——白色属于那些仿佛处于已知经验边缘的生灵与地方。伊什梅尔的思绪从白化病人转向欧洲童话中苍白而诡异的身影,继而想到“极地的白熊,以及热带的白鲨”。它们“平滑、片状的白色”使它们显得像超越尘世的恐怖之物。在这一连串形象中,白色看起来可以代表善良或纯真,却也可能是熟悉标记的可怖缺失,而人们原本可以凭借这些标记理解一种生灵。
白色与真实的北极
虚构的白化鲸与北极鲸类之间的对照,为这一象征提供了物质层面的映照。弓头鲸、北极白鲸和独角鲸生活在由季节性海冰构成的世界里;弓头鲸与独角鲸栖居之地偏远,因此难得一见。北极白鲸并非白化动物——它们出生时呈灰色,直到成年后才变成纯白色。对活生生的动物而言,白色是其正常的发育阶段,并非颜色的非自然缺失。这个区别至关重要,因为莫比·迪克的苍白经由文学塑造而显得诡异,而北极白鲸的颜色变化则属于其生命条件。真实动物并非只是印证小说中的怪物形象;它们揭示出这一形象在多大程度上取决于人类的预期。
北极本身也承载着同样的矛盾。尽管一片雪白,它仍被描述为黑暗而荒凉的地区——数月长夜与致命严寒,与异常丰饶的海域并存。冰既能致命,也能保存生命,并塑造适应冰境的动物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白化鲸成为极地世界极端状况的象征,但周围的动物与环境并非只是人类寓言的布景。它们随季节更迭的生活、栖息地与差异,拒绝被简化为单一象征。文本既赋予这一象征力量,也展现了超出象征所能涵盖的生命世界。
种族、分类与人类暴力
鲸的颜色也与美国对种族问题的执着密切相关。伊什梅尔描写一头具有“埃塞俄比亚色泽”的鲸被追猎,直至心脏破裂;而莫比·迪克的白色则引发了对附着于颜色之上的种族含义的思考。在别处,书中质疑人们试图明确区分英国人所说的格陵兰鲸与美国人所说的露脊鲸——伊什梅尔指出,两者在主要特征上相同,没有任何确定的事实足以支持根本性的区分。这一批评针对的是自然史中无穷无尽的细分,它们可能将缺乏定论的差异转化为错综复杂的分类体系。
在相关历史背景中,这些分类问题与奴隶制暴力交汇。叙述将梅尔维尔对黑与白的运用,与一个正在为人能否被锁链束缚而斗争的社会联系起来,并将奴隶制与捕鲸并置,视为一个依靠攫取弱势者身体的美国的表现。鲸并非被直接等同于遭奴役的人,其颜色也不能为这段历史比较作出定论。相反,黑与白不断变动的含义揭示了那些看似简单的区分,而判断与剥削制度正依赖于这些区分。鲸的苍白既始终是文学中的恐怖意象,也促使人们审视投射到动物与人身上的种种人类意义。
无法定论的意义
在现代想象中,鲸可以象征威胁时代里的纯真;人们熟悉的微笑海豚、表演虎鲸、歌唱座头鲸以及拯救鲸类的宣传活动,往往承载着人类的愧疚。《白鲸》拒绝这种令人安心的熟悉感。它的白鲸既不是令人宽慰的象征,也不是完全可知的怪物——亚哈视其为末日般的敌人,而叙事更广阔的历史则将这种动物置于商业、危险、神话与人类力量交汇之处。在捕鲸时代,鲸意味着金钱、食物、生计与贸易,却也意味着近距离面对它的猎手可能遭遇死亡与灾难。白色将这些彼此对立的意义凝聚起来,却不将它们调和。它的力量存在于真实鲸类与覆盖其上的人类意象之间的鸿沟之中——正是这道鸿沟,使这种动物令人恐惧、意义深重,却永远无法被彻底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