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顿·康斯特布尔抹香鲸骨架

鲸:巨兽的传奇

伯顿·康斯特布尔抹香鲸骨架,既是某一头具体鲸鱼留下的遗骸,也是鲸类如何被观察、描述和想象的历史上的重要标志。它于1825年被冲上约克郡海岸,引来人群围观,成为托马斯·比尔重要解剖学著述的研究对象,并为赫尔曼·梅尔维尔创作《白鲸》提供素材。它自身的遭遇却不那么体面——在户外展出多年后,骨架饱经风雨、锈蚀侵蚀,最终才被逐根抢救出来,搬进伯顿康斯特布尔庄园。

搁浅与公众围观

1825年4月,人们在霍尔德内斯附近、伯顿康斯特布尔一带的海面上发现一头死鲸。渔民起初不敢靠近,担心漂浮的鲸尸会损坏他们的船只。潮水最终将它带上滕斯托尔海滩;4月28日下午,这具庞大的尸体停在低矮的悬崖下。它是一头雄性抹香鲸,后来测得体长五十八英尺。

这次搁浅很快成了众人围观的景象。牧师克里斯托弗·赛克斯第二天赶到,记录这头鲸鱼的各项数据;到了星期日,约有一千人聚集在此。鲸鱼的模样出乎人们的预料——它的下颌脱了位,大部分薄皮已经剥落,皮肤和脂肪之间露出一层奇异的毛。尸体已经开始腐烂。围观者用刀斧砍它,扯出它的肌腱,又用马匹和绳索撕扯它的喉咙。萨拉·斯蒂克尼的记述展现了这场围观的双重面貌——鲸鱼为当地带来了喧闹与好奇,但它愈发腐臭的尸体也令人作呕。

比尔的检验与标本解剖学

托马斯·比尔前往霍尔德内斯研究这头鲸鱼的骨架后,它的意义发生了变化。他曾在别处见过抹香鲸,但这些骨骼提供了另一种认识途径——直接检验其结构的机会。比尔称这具骨架是绝佳标本,并认为它是欧洲——或者用他的话说,是全世界——唯一的一具此类骨架。

他的测量以精确的数据呈现了这头动物。骨架的总长为四十九英尺七英寸,短于整头鲸鱼,因为尾鳍和脂肪没有骨骼可供测量。胸部宽八英尺八英寸半;头骨占骨架长度的三分之一以上;下颌长十六英尺十英寸。比尔数出四十四节椎骨,以及下颌中的四十八颗牙齿。这些数字并未消除鲸鱼的怪异之处,却为后来的观察者提供了参照标准,可用来比较其他抹香鲸骨架。

比尔的记述还将他亲眼观察的动物,与公众指责中那种凶猛的生物区分开来。他描述抹香鲸生性胆怯、无害,遇到异样景象便倾向于逃离,也不会做出人们加诸其身的暴烈行为。然而,即便描述得面面俱到,也无法让人彻底认识鲸鱼。比尔能够详述它的解剖结构、习性以及追捕它的捕鲸业,但这种动物本身仍难以捉摸;骨骼提供的是证据,而非掌控。

从解剖记录到文学构造

比尔的描述让滕斯托尔鲸在搁浅海岸之外获得了延续。它成为首具得到准确描述的抹香鲸骨架,并在比尔的记述中成为原型之鲸,其他标本都将以它为衡量标准。赫尔曼·梅尔维尔在创作《白鲸》时参考了比尔的著作。书上留存的批注后来虽被擦除,但仍有足够的痕迹表明,这本书在多大程度上为小说搭起了框架,其中也包括比尔关于这头鲸鱼的记述。

梅尔维尔把这具骨架变成一则关于人类如何利用鲸鱼的建筑笑谈。他想象中的展品可以像抽屉柜一样打开——肋骨如扇子般展开,下颌被用作秋千,脊柱则变成供付费游客使用的耳语廊。这个构想将解剖学变成了既供观赏又可牟利的事物。它也使展示骨架的举动反过来面对观众,揭示出人们将动物拆分成易于接近的部件、娱乐景点和营利性景观的冲动。由此,比尔严谨的测量进入了一种文学构造——鲸鱼的遗骸可以被当作建筑,而建筑本身则成了讽刺人类占有欲的纪念碑。

风吹雨打、腐朽与重见天日

在科学与文学领域声名显赫之后,这具骨架经历了漫长的疏于照料时期。它曾以拼接完整的形态立于庄园庭院中,由铁支架支撑,框架设计成仿佛鲸鱼正在游动的样子。支架锈蚀殆尽,骨骼长期暴露在雨水、霜冻和阳光之中;一些在附近露营的童子军还试图用这些遗骸生火。后来,骨架被拆开,骨骼散落在杂物棚里,等待着被重新发现。

1996年夏末,动物学家兼历史学家迈克尔·博伊德发掘了这些遗骸。比尔详尽的记述早先曾帮助梅尔维尔认识这头鲸鱼,如今又帮助博伊德辨认并抢救出大部分骨架。挖掘工作需要切开维多利亚时代骨架装置遗留下来的厚铁条。骨骼逐渐显露出来时,头骨上仍可见生锈的螺栓;下颌裂成两半,里面还有一颗尚未萌出的牙齿。这头鲸鱼逐渐重现——它不再是活物,而是一组可辨认的部件,能够再次拼装起来。

展示与重建的局限

如今,重新发现的骨架陈列在伯顿康斯特布尔庄园大宴会厅的地板上,周围是家族先祖肖像和独角鲸长牙。在这座早已陈列着各种动物形象的宅邸里,它以优雅奇观的姿态迎接访客。它的摆放方式也提醒人们,展示会如何改变一具躯体——这头曾经遨游海洋、后来搁浅在海滩上的鲸鱼,如今被呈现为一组有序的骨骼,陈列在宅邸之中。

这种陈列无法复原动物原本的完整体量。鲸鱼活着时不可能装进大厅;它的额头会抵住门,尾鳍则会顶到远端的墙。即使是重新发现的骨架,也只是它所代表的生物的缩减形态。它的历史将这些张力并置在一起——一头独特的动物先成为众人围观的对象,继而成为科学标准和文学素材,最终成为脆弱的遗物,靠着重新描述与拼装才得以保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