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鱼身上印刻着时代的形象

鲸:巨兽的传奇

鲸鱼身上印刻着时代的形象,描述了人类各个时代如何在鲸身上留下印记——而鲸的身体又如何嵌入那些时代的物质文化之中。这一说法涵盖了极其广泛的用途——鲸类制品进入家庭、工作场所、交通、医学和战争;而牙齿、骨骼与鲸油,则在捕鲸业的商业前景发生变化很久之后,仍留存着这门行业的痕迹。起初看似人类创造力的记录,同时也是一段开采史——人类把活生生的动物变成可供时代理解的对象,凭借的正是能够从它身上取走的种种物品。

从鲸到商品

本书通过叙述者对童年日常生活中鲸类制品的回忆,让这种转变变得具体可感。冰箱里放着一块块泛黄的鲸油人造黄油;化妆品中的鲸脂抹在孩子们的脸颊上。硫化、皂化、蒸馏和氢化等新的工业流程,拓展并系统化了鲸类的用途。鲸油用于润滑剂、油漆、清漆、墨水、洗涤剂、皮革和食品;鲸肝可提取维生素A,而鲸的腺体则提供制造胰岛素和促肾上腺皮质激素所需的材料。

这份清单还延伸到家居生活和工作日的各个方面。鲸油用于润滑汽车和缝纫机;鲸类制品还出现在冰淇淋、肥皂、肥料、蜡笔、猫粮、口红、打字机色带、网球拍弦和摄影胶片中。鞋带也可以用鲸皮制作。重点不只是鲸类有许多用途——它们的遗骸把童年、家务劳动、消费品、交通和工业串联成一条相互依赖的链条。鲸的存在之所以无处不在,恰恰是因为它已被制成不再显露来源的物品。

工业、能源与历史变迁

这种物质依赖随着技术变化而改变,并未因某种用途过时而终结。1859年,埃德温·德雷克在宾夕法尼亚州蒂特斯维尔钻探石油;从地下喷涌而出的油流宛如鲸鱼喷气,但石油也预示着捕猎抹香鲸的渔业将发生转变。此后,鲸类制品仍在消费者不易察觉的用途中流通。即使英国从1973年开始禁止鲸类制品,抹香鲸油和鲸蜡仍属例外;鲸类材料也依然可能被用于海外制造的商品。某种产品即使从公众视野中消失,也未必退出供应链。

捕猎活动同样随着工业和政治需求的变化而发展。斯文·福因取得专利的榴弹鱼叉会在鲸头部爆炸,使挪威捕鲸者得以追捕速度很快、早期猎人难以捕获的须鲸。这种武器让蓝鲸和长须鲸成为商业捕杀的新目标;蒸汽船和鱼叉发射器也加大了对座头鲸的捕猎压力。1904年,欧洲捕鲸业向南极地区扩张时,鲸类成为制造硝化甘油的原料。两次世界大战期间,估计有五万头鲸死亡;到1918年,南大西洋的座头鲸已被捕杀殆尽。鲸油有助于预防战壕足,鲸类制品则被用于制造军需品所需的甘油。同一个时代一面利用鲸类维持并装备人类生活,一面也利用它们支撑战争。

让捕猎活动留在人们视野中的物件

并非所有鲸类制品都会变得不为人知。在漫长的航行中,船员会得到鲸牙,在空闲时雕刻。水手先将鲸牙浸在盐水中,再用鲨鱼皮打磨,并用针或刀刻出图案;船上的捕鲸熬油锅所产生的烟灰则用作墨水。有些雕刻描绘船只或捕鲸场面,有些取材于插图、想象中的古典场景,或水手私密的欲望。这些最长可达十英寸的物件,成了那些即使不会写字、仍能用雕刻记录生活的人的留痕。打磨光亮的表面,既承载着贴身把玩的亲密感,也承载着建立在杀戮之上的行业历史。

约翰·F·肯尼迪收藏了三十四枚鲸牙,并把心爱的几枚放在白宫椭圆形办公室的桌上。1963年,有人订制了一枚刻有总统印章的鲸牙,作为圣诞礼物送给他。他在收到之前便去世了;两周后,在葬礼前夜,他的遗孀将这枚鲸牙放进了他的棺木。雕刻鲸牙从捕鲸产品变成收藏品,继而成为私人礼物和殡葬物品。它先后承载的意义表明,一件器物既可以保留捕猎的物质历史,也可以获得截然不同的公共意义与私人生命。

遗骸、展陈与用途的界限

鲸的身体也以不只是商品来源的形式留存在博物馆中。一具重五十吨、长六十六英尺的蓝鲸骨架悬挂在一座捕鲸博物馆的接待台上方。它于1998年被冲上罗得岛的海岸,当时只有六岁。博物馆和史密森学会都声称拥有它之后,双方达成协议,要求日夜向公众展示这具标本。鲸尸被切成几段,放进笼子里沉入河中,任由小型生物吞食其肉,历时两年。骨架重新组装后悬挂在博物馆屋顶下,仍会滴出鲸油,并让大厅弥漫着海洋气息。曾经活生生的身体成了展品,但它的物质存在仍抗拒被彻底清洁或抽象化。

另一处曾有一具抹香鲸骨架立于户外,并以关节相连的方式组装成仿佛在水中游动的模样,再由铁支架支撑。支架锈蚀倒塌后,一些男童军试图焚烧遗骸;后来骨骼得到抢救,存放在一间户外厕所里。一名向导夸口说,这是《白鲸》中唯一存在过的鲸,使眼前情景更显荒诞——这些曾经为访客精心布置的庞大遗骸,如今散落在农具和一辆废弃大篷车旁,等待重新组装。鲸的形象不仅留存在光鲜的展陈中,也存在于受损、移置的碎片里。

一具按雌性抹香鲸原尺寸制作的剖面模型,带来另一种观察鲸体的方式。绘制出解剖结构的模型旁,一个塑料容器里放着一份鲸蜡囊样本,里面的油结晶了,像陈年蜂蜜;一块鲸脂摸起来几乎像木头,其坚韧的网状结构让人想起切割它有多么困难。一个罐子里装着龙涎香;它来自鲸的直肠,这一事实打破了人们以为这种珍贵物质像珍珠一样形成的想法。这些展品揭示了商品背后的实物——动物组织有自己的质地、韧性和来源,并非仅仅是商品标签上的一个名称。

写入海洋的时代

这一表达也将人类历史置于一片超越任何单一行业或时代的海洋面前。即使城市在海边兴起,海洋依然是一片荒野;变幻不定的海面看似平静,却可能藏着庞然大物。座头鲸在加勒比海禁食并交配之后,会迁徙至多八千英里,前往缅因湾;那里洋流带来营养物质和季节性食物。人们凭借古老的迹象追踪它们的路线,而这些路线所代表的时间与活动尺度,不可能被工业生产的时间表所框限。

与这种延续性相比,鲸类融入消费生活和战争的过程,与其说是人类驾驭了鲸类,不如说是人类对一个有生命的世界作出了短暂而影响深远的主张。鲸类制品之所以承载着时代的形象,是因为它们进入了构成时代特征的体系——能源、制造、家庭消费和冲突。然而,骨架、雕刻的鲸牙,以及顽固留存的鲸油痕迹,也保留了另一种形象——不仅是人们用鲸制成了什么,更是它们的种种用途始终无法彻底抹去的动物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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