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性、驯服与伙伴关系

H是鹰

《野性、驯服与伙伴关系》描述了一种无法简化为人类控制、也无法简化为浪漫地逃离人类生活的关系。在书中,苍鹰被捕捉、安置、观察和训练,却从未像其他与人类共同生活的动物那样被驯化。它们的独立性动摇了人类解读并支配它们的欲望。海伦·麦克唐纳与梅布斯、T. H.怀特与戈斯之间的对照,清楚呈现了其中的利害——训练可能成为细心相待的陪伴,也可能以掌控之名重演强迫并造成伤害。

猎鹰术的社会史

人们想象苍鹰的方式,不只受鸟类本身影响。海伦·麦克唐纳回忆,起初她更喜欢游隼;猎鹰术书籍赞美游隼的速度和空中展姿,而苍鹰在她眼中则是难以应付、令人害怕的林地捕食者。后来,她将这种等级观念与资源获取和阶级联系起来。要想妥善放飞游隼,需要开阔的乡野,例如松鸡猎场、鹧鸪庄园或大片农田——富有或人脉广阔的猎鹰者更容易拥有这些场所。苍鹰可以从拳上疾冲而出,追捕附近的猎物,因此能在更多地方放飞。由此,猎鹰术中关于高贵的言辞,既反映了拥有合适土地者的社会特权,也体现了人们对鸟类的评判。

历史著述还给独自训练苍鹰的人贴上了贬抑性的标签。中世纪及后来的记述将专训苍鹰者描绘得笨拙而孤僻,作家则把苍鹰说成凶恶、阴郁或难以驾驭。鸟类被认为的缺陷与训练者被认为的低下彼此强化——两者都被置于猎鹰术中与受赞誉的游隼相关联的优雅贵族文化之外。本书将这一传统与十七世纪作家的另一种记述并置。他们说苍鹰羞怯而易受惊,但如果受到仁慈而体贴的对待,也会亲近人、富有感情。在这种说法中,苍鹰难以应对的反应,可能揭示的是猎鹰者粗暴的对待,而非鸟类天生就有缺陷的性情。伙伴关系始于将动物的行为视为一种回应,而非仅仅视作必须克服的缺陷。

按照苍鹰的方式学习

对海伦·麦克唐纳而言,这种关注首先是一种实践,而后才成为一种观念。训练初期需要仔细辨读姿态和羽毛,才能判断何时靠近、退开、坐下或移动。羽毛紧贴身体可能表示恐惧;姿势放松些则可能意味着自在。持续观察之后,苍鹰喙部和眼睛周围的细微变化也变得可以解读。这样近距离的观察让训练者能够预判鸟可能做什么,却也动摇了观察者与被观察者之间的界线。哀伤与警觉改变了她的自我感受之际,麦克唐纳描述自己学着通过苍鹰的反应去留意世界。这段关系改变的不只是被观察的鸟,也包括观察它的人。

梅布斯的行为也超出了为她设定的角色。访客在场时,她起初观察陌生的情景;之后,在一段安静的喂食时间里,她从麦克唐纳的拳上进食,并显露出满足的迹象。她的回应并非只是对训练者进步的奖赏——这一幕发生时,有人正在翻阅报纸、电视节目正在播放,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别处,梅布斯与纸张玩耍,轻轻啄咬纸张,并在麦克唐纳与她互动时探看卷起来的杂志。这些举动显露出一些能力,而麦克唐纳读过的猎鹰术书籍并未让她预料到这些能力。这样的相遇修正了她对苍鹰一成不变的印象,也使游戏成为两者关系的一部分,而不再是只属于人类交往的活动。

这种修正也有其历史和伦理意义。较早的记述往往把苍鹰看似愤怒或拒绝的反应,当作它天性乖戾、近乎病态的证据。麦克唐纳注意到,这类判断多么容易让猎鹰者免于反省自己的行为。她读到的较为体贴的早期记述,则强调要始终礼貌相待,并留意苍鹰的需求。区别不在于鸟变得可预测或不再野生,而在于人是否愿意为关系如何形成承担责任。梅布斯的游戏和回应赋予她超越既有刻板印象的存在感,同时麦克唐纳也认识到,人们长期以来一直将苍鹰塑造成野性的象征,也用它象征驯服野性的愿望。

戈斯与掌控的代价

T. H.怀特对戈斯的训练呈现了破坏性的另一种可能。本书将怀特试图控制苍鹰的努力与他在恐惧和无力感中度过的童年联系起来,并将反复发生的挣扎解读为痛苦经历的重演。这并未被描述成一个完全自觉的计划。怀特想让一只野鸟服从,同时又不摧毁它的天性,但他试图掌控的努力一次次变成与鸟的抗争。戈斯本被想象为能够自由生活和狩猎,却在训练中沦为那种可能性的残损影子。悲剧在于怀特宣称的目标与其行为造成的后果之间存在落差。

转折发生在怀特意识到,自己已成了他自认要反对的迫害者。他把戈斯看作一个无助的孩子,也看到自己处于威胁人的父亲的位置上。这种认识无法消除已经发生的一切,却改变了伙伴关系对他而言可能意味着什么。戈斯在树丛外时,怀特不再试图用一只已被自己驯服、并开始视为伙伴的鸽子强行完成最后的捕捉。戈斯逃入黑暗;后来,怀特远远看见它翱翔,认为它在野外很快乐。然而,自由仍岌岌可危——戈斯身上尚未解下的系腿带和转环可能被挂住,使它无法脱身。怀特的悔恨与孤独密不可分;他希望自己能把戈斯当作伙伴而非奴隶,但这仍只是愿望,并未带来关系的修复。

自由、资源获取与相互回应

书中对缅因州狩猎的叙述,将伙伴关系的问题从个别训练者与苍鹰拓展到更广的范围。麦克唐纳把当地普通法下的狩猎资源获取方式,与英国为独占性运动而占有土地的历史作对照。她回忆的一篇战时狩猎文章,将无需擅闯贵族领地便可捕鱼的能力视为平等主义传统的一部分;文章也承认,英国的情况有所不同。书中将缅因州的狩猎描写为日常社区生活的一部分——鹿肉由各家分享,狩猎故事则在日常交谈中彼此传讲。这种对照表明,人类与野生动物的关系不仅受个人情感影响,也受财产制度和资源获取方式塑造。

本书并未消解训练苍鹰与尊重其自由之间的矛盾。猎鹰术涉及捕捉、装备、食物和指导;它不能被描绘成一种完全不受人类权力影响的关系。但梅布斯表现出的回应性与个体特质、早期记述中体贴相待的做法,以及戈斯所受的苦楚彼此对照,清楚表明权力可以有不同的行使方式。苍鹰不只是人类的象征、治疗工具,或天生脾气暴躁的生物。伙伴关系要求人关注鸟自身的行动和限度,并承认成功的训练并不意味着野生动物在任何完整意义上都成了训练者的所有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