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与独处

在海伦·麦克唐纳对T. H.怀特和一名退役U-2飞行员的叙述中，孤独与独处并非可以互换的状态。人可能寻求独处以求庇护或专注，但独处未必能消除孤独；对怀特而言，退入风景之中、与动物为伴，使那些无法安全寄托于人际亲密关系的欲望有了具体形式。主动选择的独处与痛苦的隔绝之间的对照，将天空中的一个动人场景与怀特的私人经历，以及他对野生动物独立性的欣赏联系起来。

飞行员——天空边缘的独处

一名退役的U-2飞行员讲述了持续九小时或十二小时的单独侦察任务。在八万英尺的高空，身处狭窄的驾驶舱，他能够观察世界，却无法触及它；他的飞机没有武器，高度是他唯一的防御。地缘政治层面的影响令海伦·麦克唐纳不安，但最令她印象深刻的是飞行员如何与无聊抗争。当被问及这样的任务是否可怕时，他说，任务有时会让人感到孤独。然而，他的神情又似乎表明，这种状态也是他至今仍渴望的——独处不仅意味着匮乏，也是一种具有强烈吸引力的境况。

飞行员回忆起在飞行途中阅读时，他的讲述有了变化。他打破了原本沉稳的神态，兴致勃勃地提起T. H.怀特和《永恒之王》，说自己去程和返程时都在读这本书。这部亚瑟王传奇，探讨战争、侵略、权力、正义与国家等问题，却占据了间谍飞机封闭世界中一个出人意料的位置。对海伦·麦克唐纳而言，这种并置强化了场景的情感力量——一个人可以看见下方的一切，却什么也触碰不到，而一本书则在独处中陪伴着他。飞行员的讲述并不只是一个通过阅读克服孤独的故事。它之所以动人，在于阅读带来的陪伴与始终存在的距离并存。

海伦·麦克唐纳将这个画面与玛丽安·穆尔的句子联系起来：“孤独的解药是独处。”这句话并未厘清两种状态的区别。相反，飞行员的故事使其中的张力显现出来——独处可以是一段人所珍视的时光，但同样的隔绝也可能让孤独更加切实可感。这个场景对海伦·麦克唐纳也有私人意义；她将自己的反应与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以及怀特深重的孤独联系起来。由此，她对飞行员经历的解读引出了全书更广泛的关注——独自一人有着种种不同的含义。

怀特与风景的庇护

与人相比，乡村是怀特寄托爱意时更安全的对象。在《英格兰，我的骨骸归你》中，他写道：“爱上乡村令人心碎，但爱上乡村却并非如此。”海伦·麦克唐纳将这句话解读为欲望的转移——怀特无法想象人类的爱会得到回应，而爱上风景则无需承担风景回应或伤害他的风险。因此，乡村不只是一个背景或令人愉悦的避难所。它为情感生活赋予了一种形式，使情感得以表达，而无须要求亲密关系中的相互回应。

这种庇护也与怀特对白金汉郡的描述相似。他通过列举这个郡所缺少的特质来描写它，将它的默默无闻写成一种免受世人注目的保护。它表面上的自我隐匿掩藏着内在的奔放；海伦·麦克唐纳认为，这种描述映照了怀特本人有所防备的性格。这种相似之处使风景成为一个学会隐藏之人的镜像——地方的安全感来自无人注意，而隐而不露的独特性则暗示着一种无法完全被伪装所概括的生活。即使怀特无法直言人类欲望，他仍能借由对乡村的热爱找到可以书写的对象。

动物与依赖的边界

动物为怀特提供了另一种与独处共处的方式。他对动物的依恋属于一种更广泛的文学传统；海伦·麦克唐纳认为，在这一传统中，男同性恋作家借动物来书写那些无法公开描述的人际关系。她将怀特与加文·麦克斯韦尔并列；麦克斯韦尔的《明澈水环》讲述了一个在苏格兰海岸与一只伊拉克水獭为伴的孤独男人，也将怀特与写过亲手饲养杜鹃的麦克斯韦尔·奈特并列。就奈特而言，鸟儿靠伪装、假扮成另一种存在而活下来的经历，与他自己生活中隐秘的部分相互映照。这些例子将怀特的动物书写置于一种受限制的情感表达历史之中，而非仅仅视作他对博物学的兴趣。

怀特终其一生都孤身一人。他与女性的恋情令人沮丧；后来，他爱上了一位朋友尚未成年的儿子，这份爱没有希望，也得不到回应。相比之下，动物始终存在于他的生活和书籍中。他深爱自己的塞特犬布朗尼，却拒绝把动物称作宠物，因为他认为，所有权会通过依赖关系毁掉动物。他对依赖的恐惧，有助于解释独立为何对他如此重要——依恋带来陪伴，但他所恐惧的那种依恋方式可能摧毁他所珍视的自由。

这种对照体现在怀特试图饲养两只暹罗猫的做法上——他想让它们只依靠自己、只对自己产生感情。然而，它们的独立性并不符合他的理想——它们睡在起居室里，还一再喵喵叫着讨食。草蛇似乎有所不同，因为用怀特的话说，“不可能对它们有所欺瞒，也不可能窃取它们的感情。”他爱它们，因为它们遭人误解，而且注定只做自己。猫揭示了试图在另一种生物身上制造自足的局限；蛇则体现了一种距离，能保护动物和饲养者双方，使他们免于依赖关系带来的索求。怀特欣赏的并非简单的隔绝，而是一种足以防止亲密关系变成侵扰的分离状态。

苍鹰——分离状态的理想

怀特将斯特拉·本森的一段文字置于《英格兰，我的骨骸归你》一章之前，这段文字最清楚地表达了这种理想。它将独立描述为一种生物自足的状态，并设想苍鹰免受人类干扰，就像人类观察者也受到苍鹰的保护。这只苍鹰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似乎让一种不带义务的关系成为可能——人可以观察它，却不必索求它的感情，也不必承担满足它需求的责任。对怀特而言，这有力地回应了他与依赖相联系的种种危险；不过，这也是一种强调距离而非相互亲密的理想。

海伦·麦克唐纳将怀特渴望拥有一只独立的苍鹰，与他普遍的依赖恐惧联系起来，而非据此断言他从未爱过。他的动物遍布他的书籍和生活；他悉心照料动物，同时又坚信宠物会因主人的依恋而受到伤害。独处与孤独之间的区别在此依然悬而未决。苍鹰的自足提供了一幅安全的图景，而怀特在人世间的孤立依然痛苦。在这一叙述中，独处可以保护脆弱的自我，也能让某种情感成为可能，但它本身无法带来怀特不敢想象自己能够得到的回应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