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罗·多尔的11月9日纪念仪式
兴趣区保罗·多尔的11月9日纪念仪式是一场户外典礼,集中营指挥官在其中把纳粹政治史变成一场哀悼、牺牲与神圣化暴力的盛典。安格鲁斯·托姆森目睹了仪式上的花圈、仿制骨灰瓮和血旗,它们为一篇歪曲过去的演说赋予庄严形式;附近火葬堆与烟囱使雪染上颜色,也令这场表演与死者之间的距离无法再被掩饰。
构思与场景
这个想法是在夜间形成的,当时安格鲁斯·托姆森和沃尔夫拉姆·普鲁费尔看见了第二列火车的黄色车灯。托姆森提议为11月9日特别筹办一场纪念活动——不只是简单举行仪式,而是要办一场正式的纪念典礼,并配以振奋人心的演说。普鲁费尔问是否应在教堂举行。托姆森否决了这一想法,主张在户外集会,并以曾在露天活动的老战士为例。普鲁费尔指出,他们的事迹发生在慕尼黑,那里远离波兰东部;托姆森却不以为意,认为纬度差异无关紧要,也接受了可能下雪的情况。他说,可以在乐队台附近架起防水布;他还暗示,寒冷会振奋士气。
场地的选择使这场仪式成为周遭景观的一部分,而非一次与环境安全隔绝的活动。仪式举行时,气温为零下十四摄氏度。被火葬堆和烟囱熏得发棕的雪,落在列队的军官与宾客身上。托姆森、鲍里斯·埃尔茨和汉娜·多尔裹着厚如床垫的层层衣物,站在被过道分隔成两边的人群之中。场景中的自然细节并非中性的装饰——被烟熏黑的雪伴随着一场仪式,而仪式试图把政治杀戮描绘成光荣的牺牲。
公开仪式
保罗·多尔缓步走过过道,登上一座低矮的台子。挂着旗帜的讲台前摆着十四个花圈,旁边是十四个所谓的骨灰瓮;实际上,它们只是被焦油熏黑的花盆。多尔在这座临时搭建的纪念设施前停下,从大衣里取出一份打字稿。他的仪式化形象从一开始就显得不稳定。他并非完全清醒,不过显然适度控制了饮酒,以便站稳身子并压低嗓音。他从倾斜讲台下取出一大杯无色液体,在寒冷中微微冒着热气。
多尔称11月9日是纳粹运动具有三重意义的日子,随后便利用这些日期编造政治史。他把1918年11月9日与所谓的犹太人背叛德国联系起来,将战争结束说成一场金融阴谋。他没有把1938年11月的水晶之夜描述为国家组织的反犹暴力,而是说成一场由德国驻巴黎大使遇刺所引发的民众自发起义。这番演说把迫害说成自卫,并把责任归咎于受害者。
他的演说主要讲述1923年11月9日失败的啤酒馆政变。多尔把武装游行者重新描绘成欢快、意志坚定且情感高尚的人,并借用墨索里尼进军罗马的形象,使他们的失败看起来像是某种命运的开端。在他的讲述中,游行者不顾嘲笑和警察的卡宾枪继续前进;枪声响起后,鲁登道夫仍然奋勇向前,戈林身受重伤,而阿道夫·希特勒冒着子弹去救一个孩子。多尔把被杀的十四人说成兄弟般的战士诗人,他们的死为后世带来了希望。于是,失败的历史记忆被改写成建国殉难史,仪式上的十四个花圈则与他反复提及的十四名死者形成了可见的呼应。
象征、目击者与中断
棕色的雪渐渐稀疏,随后突然停了下来;多尔感激地抬头望天。短暂的停顿之后,他又做出一个象征性的举动——展开血旗,声称旗上的象征性污渍是红葡萄酒,并将其变化比作圣餐礼。这种比拟用神圣仪式的语言包装了一件政治遗物。但这一幕并未变成共同表达敬意的行动。汉娜把目光转向前方,用戴着连指手套的手捂住鼻子;安格鲁斯·托姆森先看向鲍里斯,又看向汉娜,胸口感到压迫,竭力不去听多尔的声音。多尔仍在继续,逐项列举勋章、戒指、纹章、火炬、颂歌、誓言和圣地。
演说接近尾声时,多尔把自己说成一个被悲痛与自豪压倒的人,亲吻旗帜,并宣布集会将为每一位阵亡老战士默哀三分钟,之后合唱《霍斯特·威塞尔之歌》和《我曾有一位战友》。他以克劳斯·施米茨之名开始默哀。仅仅过了十到十二秒,一阵斜向袭来的冰雹便打断了默哀。在默哀按宣布的时长结束之前,天气便打破了仪式精心控制的庄严气氛。
集会并未以公开悼念告终。紧接着举行的是一场立刻开始、彻底醉酒的军官俱乐部午餐。半小时后,多尔已经平躺在一张深座长沙发上。音乐响起,有些人开始跳舞。托姆森和汉娜保持距离,但他感觉到两人仍强烈地意识到彼此的存在。他们内心对彼此的关注,与房间里感伤的歌曲和军官们的饮酒并置,使事后的情形不像是尘埃落定,倒更像是令人不安地回归私人情感与日常生活。
纪念活动与其掩盖的暴力
仪式的核心举动,是把政治暴力转化成一段高贵的失落故事。多尔的言辞把纳粹运动置于丧亲者之列,而花圈、名义上的骨灰瓮、旗帜和规定演唱的歌曲等意象,则赋予这种说法一种公开且可以反复重演的形式。这些歪曲并非表演中的枝节——他把水晶之夜虚假地说成自发伸张正义,又把啤酒馆政变英雄化地重新讲述,借此把侵略描绘成受害,把失败描绘成殉难。
更广阔的叙事为这场盛典施加了相反的压力。在其他地方,托姆森描述自己夹在两股力量之间——一方是敦促他扩大军火工业劳动力的官员,另一方是推动处置撤离者的安全当局。后来,康拉德·彼得斯指出,1941年7月31日颁布的授权,以及此后杀戮对象从男人扩大到妇女和儿童,构成了一个决定性的转折。彼得斯还认为,毒气室和火葬场加快了进程,也减轻了杀人者的心理负担;但子弹和火葬堆同样足以实现杀戮目的。这些反思并未出现在多尔的演说中;它们与纪念仪式并置,揭示了官方纪念话语与政权行政机器所促成的大规模暴力之间的鸿沟。
托姆森的反应始终是分裂的。在仪式上,他既是多尔戏剧化表演的目击者,也是一个无法摆脱汉娜的存在、亦无法摆脱演说带来的身体压迫感的人。冰雹风暴和醉酒午餐打断了仪式所宣称的庄严收尾,却未能将其彻底抹去。这个事件的意义就在于这种未获解决的对照——一个政权为自己的死者举行纪念活动,而周遭强迫劳动、驱逐和杀戮的世界,则不断穿透仪式的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