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沙德·卡普希钦斯基
又一天的生活雷沙德·卡普希钦斯基是《又多活一天》的核心人物,也是从安哥拉发回报道的记者;对他而言,发出报道与采集报道时的孤独、不确定和实际危险密不可分。他被派往一个已经陷入内战的国家,记录军事局势的发展,也记录城市各项系统失灵时,人们赖以生活和继续报道的种种微小办法。这本书的重要性在于这种双重见证——他追踪一场前线难以确定的战争,同时展现新闻、人际联系和日常生存如何在战争周围以岌岌可危的方式延续。
身份与背景
卡普希钦斯基1932年生于波兰,曾在华沙大学学习历史、波兰语和文学。直到1981年,他一直担任波兰新闻社的驻外记者,亲历了非洲、亚洲和拉丁美洲的革命与内战。书中附带的传记将他描写为一名记者,也是一位颇有成就的作家;他的作品刊登于国际报刊,并被译成三十种语言。
在他对安哥拉的记述中,职业差事变成了亲身经历。他说,这本书写的是孤身一人、迷失方向。1975年夏天,他的编辑提出了他所谓的最后一次前往安哥拉的机会。卡普希钦斯基说,在这种情况下,他习惯于回答“好”。作出这个选择时,他并非不知道危险——内战已经开始,许多人预料这个国家会变成与世隔绝的人间炼狱。能离开的人纷纷逃走之际,他却设法前往那里,说服——更确切地说,是恳求——一架最后几班从里斯本飞出的葡萄牙军用飞机的机组人员带上他。
进入一场分崩离析的战争
战争始于1975年春天,当时葡萄牙的新统治者给予安哥拉及其其他前殖民地独立。安哥拉的武装政治组织为争夺权力而战,安哥拉同胞往往因此付出代价。卡普希钦斯基将这场冲突描述为残酷而混乱——任何人都可能是敌人,死亡的情形——死于谁手、死在何处、死于何时——都无法预料。这种不稳定塑造了他的报道。他没有把前线描写成一条固定的界线,也没有把冲突写成能够从某一位置全面审视的一连串事件。
他在对旅行和检查站的叙述中,具体写出了自己行动受到的限制。一张总参谋部通行证为他担保,称他是朋友和可靠的访客,并请求前线和后方的同志给予协助。然而,哨兵常命令他折返,声称即使通行证上有正式推荐,他们自己的检查站仍由他们作主。如果哨兵不识字,连说明自己的身份、来处和去向这件基本的事都可能受阻。在一些组织得较好的检查站,儿童会替人读文件,因为当地学校教育直到不久前才开始发展。通行证只是打开了一道门,并不保证他能通过。
卡普希钦斯基还写道,前线的位置无法精确界定。安哥拉人民解放运动的力量远离他居住的欧洲区,在非洲人居住区或前线一带;交通和通信设施匮乏,而一小群群缺乏经验的游击队员在危险地带穿行,没有明确计划。因此,相比自己住在欧洲区的住所,他反而觉得前线更熟悉,有时也更安全,但他只能偶尔前往那里。作为记者,他的处境取决于能否在一片既无法确保安全通行,也无法假定信息可靠的地域中穿行。
报道、检查站与孤立
每天晚上九点,华沙都会通过电传机呼叫酒店前台。机器上的灯亮起,打印机发出信号,卡普希钦斯基便应答,然后播放一盘录有报道文本的磁带。他把这次联络当作一天中最重要的时刻;即使只写最简短的报道,他也要借此克服惰性和沮丧,维持与华沙的联系。时间允许时,他会在约定时间之前赶到电传机旁;他试图用战斗细节、对家乡天气的询问,以及抱怨没有东西吃等话题,延长联络时间。最后的告别结束的不只是一场工作联络,也是一条反复将他与城市之外的世界连接起来的纽带。
1975年10月的一个星期六早晨,他从本格拉回到罗安达,这套日常联络因此有了更重的分量。他乘坐一辆开往首都寻找汽油的油罐车,因为燃料短缺,南部前线已陷于停滞。回到酒店后,他发现自己住在47号房间,床上爬满了蟑螂,吊扇也已停止转动。水龙头里没有水。前台的菲利克斯告诉他,城市已经三天没有供水,最后几口井也快要干涸。在厨房里,一名厨师从锡皮桶中给了他一些水。这些细节让危机变得切身而迫近,却没有把它简化成一场战斗——交通、水、食物和通信,都决定着城市生活能否继续。
出乎意料的是,电话仍然能用。卡普希钦斯基把这条还能运作的线路看作一套全面失灵的系统中小小的缺口。他带回了南方的消息,其中包括面包师的儿子报告说,南非陆军已抵达楚梅布,做好了开战准备;面包师的儿子和法鲁斯科指挥官还告诉他,一场军事介入正在进行,南部前线将无法守住。他试图把这个警讯传给罗安达的人们,但一次又一次拨出的电话都无人接听。电话虽能打通,却无法克服城市的孤立——线路接通了,却没有人接起。
他查阅日历后,才确定那天是1975年10月18日,星期六。此时,书中所述的周末停战惯例让这片寂静有了可以理解的缘由。星期六和星期日,枪声停歇,哨兵离岗,办公室和总部关闭,市场空无一人,广播电台停播,公共汽车也停止运行。依照卡普希钦斯基笔下这条绝对的规矩,国家的战争与毁灭仿佛也随之暂停。他对时间通常划分的感知逐渐丧失——日、日期和小时似乎都无法计量——与日历提供的这项微小而实用的校正形成对照。即使在城市与外界失联之际,仍然可以找到一条有用的信息。
电传机也记录了后来的一场危机。卡普希钦斯基等候华沙来电时,开始对着机器应答,随后打断这场联络,请对方稍候;与此同时,安哥拉人民解放运动参谋长希耶图指挥官正在广播中宣布总动员。他听完广播,立即开始打字,赶发一篇来自罗安达的最后时刻报道。这一幕让两种报道方式出现在同一场景中——按计划向通讯社发送消息,以及急切传递迅速变化的局势。
告别与未定的未来
卡普希钦斯基在罗安达的牵挂,在告别时显得最为清楚。卡塔吉娜夫人与他一起熬过了那段最艰难的经历,她哭了起来;他告诉她自己会回来,尽管他不知道这句承诺是否能兑现。他还到城外的一栋别墅拜访了阿戈斯蒂纽·内图。两人谈起诗歌,卡普希钦斯基带走了内图最新的诗集《圣洁希望》,该书当年在里斯本出版。这些分别让个人忠诚与政治历史并置——记者的离去,既没有终结战争期间建立的关系,也没有消除留在当地的人所面临的不确定性。
1976年3月27日,他记录说,南非陆军最后几支部队已撤出安哥拉领土,各条战线也归于平静。撤军让他想起自己曾与狄奥根尼、后来又与法鲁斯科指挥官同行的那条路;在他的记忆中,这些路线都与恐惧相连。他的叙述区分了自己确知之事与只能寄予希望之事——入侵期间,法鲁斯科指挥官曾藏身卢班戈,伤势也已痊愈;狄奥根尼的下落仍然不明。安东尼奥和卡洛斯已经遇害。因此,这一军事阶段的结束,并未让他对一路上遇到的人有完整的交代。
这种不确定性延续到书末的回忆中。卡普希钦斯基说不清吉尔贝托或菲利克斯后来怎样了,也不知道奥斯卡是否活了下来,是否安享晚年。他几乎不敢想象卡塔吉娜夫人可能已经去世;他说,没有她,他便无法想象罗安达、安哥拉或这场战争。结尾将这种恐惧转化为一个刻意想象的未来重逢场景——白发苍苍的卡塔吉娜夫人仍匆匆赶往蒂沃利酒店上班。这并非经核实的消息,而是由一个人的记忆塑造出的希望;她日复一日的身影,早已与这个地方密不可分。
叙事作用与见证的局限
卡普希钦斯基的叙事权威来自亲临现场,但这本书不断标明亲身经历与实际所知之间的界限。他报道自己看到的事,记录从南部前线带回的信息,也传递紧急消息;他同样会指出哪些只是传闻,哪些人的命运尚不确定。电话可能还能使用,但每一次拨号都无人接听。通行证可能为他作出推荐,检查站却仍可能将他挡回。前线可能是一次行程的目的地,却没有可以精确划定的边界。这些对照表明,报道是一种只能局部接触事实的实践,而不是对事件全貌的掌控。
在实地经历与通信设备之间反复往返,为这种局限赋予了具体形式。酒店的电传机在固定时间将他与华沙连接起来,而录音报道则把眼前的经历转化成传给远方读者的信息。在危机时刻,电传机的日常运作会被广播、陷入故障的城市,或无法通过电话联系任何人的困境打断。通过反复描写这些实际的传递行为,这本书将孤独与见证写成同一个故事的一部分——卡普希钦斯基不仅观察安哥拉如何分崩离析,也不断试探其中还有哪些片段能够传递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