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ice pudding and macaroni gratin

奇鸟行状录

米布丁与通心粉焗烤是笠原五月用来描绘人们对世界会如何运行的预期,与实际发生之事之间落差的意象。她想象米布丁即食粉从微波炉里出来时变成了通心粉焗烤,让偶然性以隐藏在日常表象之下的变化显现出来,并暗示无法解释的结果有时会比整齐的因果说明更真实。这个意象简洁地表达了她对生活必须合乎逻辑且前后一致这一要求的抗拒。

盖着盖子的碗

在一封写于失眠之夜的信中,笠原五月告诉冈田彻,她认为人们普遍相信——世界或人生中的一切本质上都有逻辑、前后一致,或者至少理应如此。事情发生时,人们会指出此前的某个原因来解释,别人也会接受这种解释,仿佛两者之间的联系已经把事情说清楚了。笠原五月反对这种看法,认为“因为甲是这样,所以乙才会发生”并没有解释原因与结果之间发生了什么。关键就在这个空隙——人们或许会认可某种说法,却看不见它声称解释的过程。

她举的例子刻意选得平淡无奇。有人把米布丁即食粉放进碗里,打开微波炉,等到铃声响起,再揭开盖子。预期中的米布丁出现在眼前,但在这段时间里,微波炉关着门,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仍被遮蔽。笠原五月提出,混合物或许先在黑暗中变成了通心粉焗烤,之后才变回米布丁。对于日常厨房操作来说,这种可能性荒唐可笑;然而,它将一种严肃的不确定性具体呈现出来——看到结果,并不意味着通往结果的隐秘过程也清晰可见。

这种想象中的替换也颠倒了通常对解释与惊奇的看法。笠原五月承认,看到通心粉焗烤会让她震惊,但她觉得自己或许也会感到宽慰,因为打破预期的结果在某些方面似乎“真实得多”。在她的比喻中,前后一致与其说是世界如何运作的证据,不如说是人们因熟悉通常的结果而一直保留的假设。意外出现的菜肴揭示了这一假设,却没有用另一种确定的说法取而代之。

没有直线可循的人生

笠原五月用这个意象描述自己的人生。她无法把人生整理成稳定的因果序列。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出生在她认为乏味、与自己截然不同的父母家中,也不明白自己由他们抚养长大,为什么却没有变得像他们。她也解释不了其他人为何开始讨厌她;她坚称自己一直过着寻常的生活,并没有做错什么。这些问题都没有得到解答;这个比喻并未为它们提供什么隐藏的解释。

笠原五月记起的,是一连串彼此脱节的转折。她认识了一个骑摩托车的男孩,两人发生了事故;但在她回忆中的事件序列里,一件事并没有自然地接续另一件事。这就像揭开微波炉盖子,发现里面是自己从未见过的东西。后来她不再上学,待在家里;但在那个夏天于后巷遇见冈田彻之前,她曾替一家假发公司做调查。她不记得自己为什么选择那份工作,也猜想事故是否影响了她的记忆,或者事故带来的心理冲击是否使她把记忆藏了起来,就像松鼠把坚果埋起来后忘了埋在哪里。

假发公司将这个比喻从人生中难以预料的事件,延伸到由这些事件带来的意外牵连。笠原五月说不清为什么让自己在意的偏偏是假发,而不是长筒袜或米饭勺;然而,调查工作让她喜欢上假发,也使她后来到一家假发工厂工作。回头看来仿佛定义了她的兴趣,却在她的叙述中找不到明确的起点。这一连串事情确实产生了后果,但各个环节加在一起,仍拼不出她能够重新找回的逻辑。

延伸至冈田彻的链条

笠原五月沿着这条不确定的序列追溯到冈田彻,却并不假装自己能够证明其中每一种联系。假如她没有发生摩托车事故,她或许就不会在后巷遇见冈田彻。假如两人没有相遇,他或许永远不会知道宫胁家旧宅院中的深井;没有那次与深井的接触,他或许不会在脸上留下印记,也不会卷入随后发生的怪事。她反复强调这些结果仅仅是可能发生,这一点很重要——这条链让人得以看见一种人生如何触及另一种人生,却不能可靠地证明每个后果都不可避免。

这条链赋予日常生活的比喻以叙事上的延伸。笠原五月人生中一件微不足道、并未得到充分理解的事——那场事故——成了起点,后续途经她的工作以及她与冈田彻的相遇,最终连到深井、印记和围绕冈田彻发生的事件。事情发生之后,她可以把这些联系逐一列出,但列出联系并不能解释事情为何发生。因此,这个意象将因果关系与随机性并置——一件事可以产生后果,却不意味着整个序列在逻辑上清晰可解。

笠原五月对两类人的设想进一步凸显了这种对照。一类人住在“完全合乎逻辑的米布丁之地”;另一类人则生活在“碰运气的通心粉焗烤之中”。她想象,假如父母面对的不是预期中的米布丁,而是通心粉焗烤,他们会认定有人用了错误的混合粉,或者坚持说眼前这道菜其实就是米布丁。按她的说法,他们会修正眼前的证据,使其符合自己的预期,从而保住事物的一贯性。笠原五月认为自己属于另一类人——即使不知道意外结果为何出现,她也愿意接受它本来的样子。

比喻的限度与意义

这个意象并未声称世界纯粹混乱,笠原五月也没有提出另一套能够解释每个意外的体系。它的力量在于拒绝把看似合理的解释等同于完整的认知。盖着盖子的微波炉象征着一段无法检查的间隔;烹调结束时的食物看得见,但转变过程仍不可知。因此,对笠原五月来说,通心粉焗烤惊人地出现,可能比照常出现的米布丁更令人无法安心,因为前者使解释的局限变得不容忽视。

这正是这个比喻适合笠原五月的信的原因。她通过问题、回忆、猜测和有条件的联系来讲述,而不是对自己作出一番已经定论的说明。她能够指出那场事故、假发工作、后巷相遇、宫胁家旧宅院中的深井以及冈田彻脸上的印记,却无法让这些事情的顺序显得必然。这封信的展开方式就像微波炉的意象——细节被收进记忆的盖子之下,重现时的次序却无法被整齐的解释驯服。米布丁与通心粉焗烤并非为不确定性提供答案,而是表达笠原五月的坚持——意外的结果同样属于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