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登·丘奇

教授与疯子

海登·丘奇是一名美国记者,他把詹姆斯·默里与威廉·切斯特·迈纳之间真实的联系,改写成一段引人入胜却在很大程度上虚构的情节——词典编者原以为自己要去拜访一位学者同仁,却发现通信对象是布罗德莫尔精神病院的收治患者。丘奇的报道于1915年首次发表,将迈纳为《牛津英语词典》所做的工作传扬至世界各地,并成为后来的作者经常复述的故事版本。这则故事的成功赋予了这一事件文化影响力;其中的不实之处则使它成为戏剧化转述如何盖过史料记录的经久案例。

记者与说故事的人

二十世纪上半叶的大部分时间里,丘奇都居住在伦敦。1915年,他把默里与迈纳之间的联系写成一场以惊人反转为核心的揭示——默里以为自己要拜访一位博学的同事,后来才得知此人是一名美国人、已被判为杀人犯,并且是布罗德莫尔精神病院的患者。故事的戏剧性来自学术合作与收治隔离之间的反差,也来自词典编者本人似乎对此毫不知情。

丘奇的报道有真实的历史依据,但他将这些依据塑造成了一个场景。默里确实曾就词典事宜与迈纳通信,而迈纳在布罗德莫尔精神病院的地址最终让默里意识到,这位撰稿人可能住在精神病院。不过,默里在1902年写的一封信中回忆说,他起初以为迈纳或许是该机构的医务官。他们的通信内容涉及词典及其材料。这份文献记录并不支持那种浪漫化的说法,即默里在首次拜访时突然发现了真相。

1915年的发表与传播

丘奇最初于1915年7月在华盛顿特区的《星期日之星》报匿名发表了这个故事。标题宣称,一名美国杀人犯曾协助编写《牛津英语词典》,随文介绍则强调迈纳出身富裕的美国外科医生家庭,且曾任联邦军军官。丘奇没有在报道中写出迈纳的名字,而是称他为布兰克医生。隐去姓名增强了报道的耸动效果,同时也让读者无法获知故事主人公的真实身份。

1915年9月,这则故事刊登于英国《斯特兰德》杂志;六个月后,修订扩充版再次发表。通讯社继续转载,世界各地的报纸也刊载了它,远至中国天津。一个被收治的美国人曾为词典作出贡献,这一发现确实是独家新闻,尽管关于默里最初如何认识他的叙述经过了浪漫化处理。

关于会面的争议

丘奇的说法并非无人质疑。接替默里担任词典编者的亨利·布拉德利致信《每日电讯报》,反对他所称的数项事实错误。布拉德利特别驳斥了有关默里首次会见迈纳的浪漫化情节。丘奇在同一份报纸上回应,称有未具名的通信者支持故事的主要内容,其中一些人据称颇有声望。他在回信中没有列出任何具名证人,但坚持表示自己有充分理由相信自己的叙述。

丘奇的回应还附有一则后记,暗示一位杰出的文学界人士指出了迈纳经历中的一个重要细节,而报道中遗漏了这一点。在这番争论中,这个暗示始终没有得到澄清。后来的文献记载则依据默里于1902年写给弗朗西斯·布朗的一封信;这封信是在迈纳一位在世亲属的文件中发现的。默里说,他开始编纂词典后不久便首次联系迈纳,时间大概是1880年或1881年;两人首次会面则是在1891年1月,而非与词典晚宴相关的后世叙述所倾向的较晚日期。

经久不衰的传说与档案所作的纠正

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丘奇的故事令英国读者着迷。故事描绘学术研究在一间铺有软垫的病室中蓬勃开展,为读者提供了远离战事的戏剧性消遣;此后有关《牛津英语词典》编纂过程的叙述也常常复述丘奇的版本,有时几乎不加任何限定。这个故事结构优雅——一位毫不知情的编者、一个出乎意料的机构环境,以及一位非凡撰稿人的真相揭晓——因此尤其容易被记住和转述。

档案记录展现了一个较少戏剧性、却依然非同寻常的历史。默里最初是通过词典编纂工作与迈纳建立联系的——他看重迈纳勤勉的阅读工作,并感谢他提供的帮助和稀有书籍。两人于1891年首次私下会面;默里征得尼科尔森医生许可后,这次会面开启了一段持续近二十年的友谊。丘奇的叙述并未杜撰两人的学术合作,却把合作的时间顺序和初次会面改写成了一场真相揭晓。这个流行场景与留存下来的通信记录之间的反差,展现了成功的新闻故事如何成为看似确凿的历史,也说明了当传说比事实更令人难忘时,证据为何至关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