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人类物种

最后与最初的人

第一人类物种是本书历史中的第一个人类物种;他们并非被描绘成一个稳固的进步阶段,而是人类力量短暂而不稳定的觉醒。他们从野蛮状态艰难迈向文明,达到文化鼎盛,但到了本书最初读者所处的时代,他们的心智已显露衰退迹象。他们的历史构成了这部编年史中最早且持续时间最长的例证——一个物种能够构想理想、运用危险力量,却无法可靠地获得驾驭两者所需的内在自律。

在人类历史年代序列中的位置

从末世人类的视角看,第一人类物种处于人类意识觉醒过程中早熟却未完成的阶段。他们确实从野蛮状态走向了文明,但这并未成为一场稳步迈向完美社会的进军——文化接近鼎盛之时,便已开始衰败。这部书的宏大历史视野表明,成就与衰退并存,是他们身份的根本特征。他们得以窥见超越其遗传本性的思想形式与社会生活形态,但仅仅窥见,并不能使他们发生转变。

第一人类物种也为观察后世人类物种与文明提供了基准。他们的历史确立了一种反复出现的张力——创造性抱负与崩溃相互对峙,但这并不意味着后世族群只是以完全相同的形式重演他们的生活。例如,编年史对第三人类的叙述就描述了文化反复兴起与崩溃,其中包括重新塑造人类的尝试。后世的这种再现,使第一人类物种的失败具有了深远的历史影响——他们提出了一个问题,而本书将在漫长的时间跨度中一再回到这个问题。

超越自身能力的理想

本书以苏格拉底和耶稣为代表,指出第一人类物种文化取得了两项重要的伦理与思想成就。苏格拉底代表为真理本身而欣悦、思想诚实与冷静思考;耶稣则代表对他人和上帝无私的爱,以及植根于虔诚信仰的意志诚信。本书将这些理想视为相辅相成,尽管两者各自立足于不同的侧重点。两者共同表达了一种更为明澈、慷慨的人生愿景,而日常行为却无法始终如一地实现这一愿景。

本书并未将理想与能力之间的差距简单归结为教诲失败。叙述者认为,第一人类物种的神经系统缺乏足够的活力与协调性,无法承受任何一种理想所提出的要求。几个世纪以来,这些理想吸引了最早熟的一批个体,却始终未能成为整个物种稳定行为的基础。他们追求理想却屡遭挫折,这助长了愤世倦怠,成为第一人类物种衰退的原因之一。

对命运的赞颂又带来了第二种精神张力。希腊悲剧艺术、希伯来人对神圣律法的崇拜,以及印度人的顺从,各自使他们早早接触到一种被视为异己且超越世俗的美。然而,这种崇敬与对生命的忠诚、对死亡的抗拒相冲突。很少有第一人类物种成员清楚地理解这种冲突,但这种未能解决的对立屡次阻碍他们的精神发展。因此,他们的困难不仅在于未能践行特定美德;他们还被拉扯于彼此不相容的存在价值观之间。

力量、社会变迁与战争

第一人类物种的外部世界变化得比他们原始的天性所能适应的速度更快。对物理能量掌控力的提升改变了社会组织——原本为狩猎与战斗而塑造的生命,突然被要求成为公民,最终还要成为世界共同体的公民。他们也获得了危险的力量,而其心智并不擅长运用这些力量。本书将遗传倾向与迅速扩张的环境之间这种不匹配,呈现为一种结构性压力,而不只是个体错误的集合。

欧洲战争当时被称为“结束战争之战”,是用来证明第一人类物种无法控制自身本性的世界冲突中最早发生、破坏性也最小的一场。战争爆发的动机既有高尚的,也有不光彩的。法国与德国之间的分歧、德国与英格兰之间的竞争,以及德国政府和军事指挥部的残酷行径,使世界分裂成对立阵营;然而叙述者认为,双方并无根本的原则差异。双方都声称自己在捍卫文明;双方都犯下残暴行径,同时也展现了英勇与慷慨。在那种情势下,后世观察者眼中或许只是理所当然的清醒行为,当时却需要非凡的自我克制。

战争也催生了真诚的和平愿望与世界团结之志。有一段时间,部族间的冲突孕育出一种超越部族主义的忠诚。然而,这种新生冲动缺少明确方向,也缺少坚定信念所需的勇气。因此,战后的和平既体现了对更高层次忠诚关系初现的愿景,也体现了阻碍这一愿景的部族忠诚依然存在。

本书将这段不确定的战后时期,与后来的英法战争时期所造成的后果相对照。欧洲战争之后,因赔款与安全问题上的争端,以及欧洲分裂为敌对阵营,猜疑一直延续。英法战争时期,极端灾难一度削弱了爱国主义——法国和英格兰与国际联盟合作,重建两国;国际联盟则调查并公开冲突的起因。然而,后来的战争虽然加深了人们对和平的渴望,却也使和平更加不稳固,让人们担心自己会再度屈从于爱国主义的流行病。由除俄罗斯之外的欧洲国家组成的欧洲邦联,将军备合并,并向共同权力机构交出了主权。其团结并不牢靠,欧洲最终的凝聚更多建立在对美国的恐惧之上,而非共同的忠诚。

一次小小的意外显示,第一人类物种的政治走向可能何等脆弱。和平讯息发出后,一名法国飞行员因计算失误或仪器故障偏离航向,最终在伦敦遇难。叙述者认为,由此造成的英格兰与法国毁灭,改变了更广泛团结的前景——若没有这次意外,和平讯息所开启的运动或许能在漫长的战争流行病导致心智衰退之前,形成持久而坚定的信念。因此,第一人类物种的历史表明,偶然事件足以产生重大后果。一个微小的失误便可能左右重大的政治结局,因为他们走向团结与重陷冲突的冲动之间,平衡极其脆弱。

崩溃与历史意义

第一世界国家的崩溃并未带来迅速复苏。尽管危机前后的人性大致相同,但曾维系世界文明的人们,却无力从废墟中建立新秩序。一场由微生物使用所引发的大规模疯狂与智力衰退流行病,使民众在崩溃最初阶段便无力阻止其蔓延。流行病过去之后,重建仍需要持久的集体奉献,而这种能力只有少数人拥有。幻灭、疲惫、私欲,以及四千年惯常生活所造成的僵化,使失败进一步加深;结局并非迅速复兴,而是沦入卑屈的野蛮状态。

第一次黑暗时代持续了约十万年,位于第一世界国家覆灭后的一百万年中的最初十分之一。直到这一时代结束,人类才再次从野蛮状态经由蒙昧时代迈入文明。这场复兴持续了约一万五千年,其最终毁灭严重损害了地球,使心智再度陷入长达一千万年的沉睡,即第二黑暗时代。这一时间尺度使本书对第一人类物种的评判更加鲜明——他们的失败并非短暂的政治挫折,而是一场以地质时间衡量的漫长沉寂的开端。

归根结底,他们的历史既不能被简化为进步故事,也不能被简化为不可避免的毁灭故事。第一人类物种构想了真理、爱与团结的理想;他们创造过文明的时期,也做出过慷慨之举;但他们也一再屈从于部族主义、心智衰弱与破坏性力量。他们能够想象的事物,与他们作为集体能够持续维系的事物之间的距离,正是他们在这部编年史中所处位置的决定性尺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