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克尔录制并寄送朗读磁带给汉娜

朗读者

迈克尔录制并寄送给汉娜的朗读磁带,将一种私密而无言的依恋转化为长期持续的沟通行为。这些录音始于他与格特鲁德分居之后,并贯穿汉娜服刑期间,传递书籍,后来也传递迈克尔自己的作品,却从不传递他的个人近况——他为汉娜朗读,不询问她的生活,也不直接谈论自己。这些磁带维系着两人之间的联系,同时保留了界定这种联系的沉默。

起源与第一包磁带

与格特鲁德分居后,迈克尔夜不能寐,每晚只能睡上几个小时。朗读让他保持清醒;在那些围绕婚姻、女儿和生活盘旋的混乱思绪中,汉娜始终占据主导。他把私下的阅读变成对她的倾诉,为她录下自己的声音。这些磁带并非始于一项通信计划,而是源于清醒、记忆中的动荡以及汉娜之间亲密的关联。

迈克尔开始录制后,先把整套作品录完,才寄出任何东西。他从《奥德赛》开始,但不想只寄送片段,于是录下了全书。随后,他怀疑汉娜是否会觉得它足够有趣,便又加入施尼茨勒和契诃夫的故事。他迟迟没有联系判决她有罪的法院,打听她被关押在哪里。直到得知她关押在审判并判她有罪的那座城市附近的一所监狱,备好一台磁带播放机,以及从契诃夫、施尼茨勒到荷马的编号磁带后,他才终于寄出包裹。在汉娜能够回复之前,他的犹豫已经塑造了这段沟通——他准备了一份厚重的礼物,却一再推迟寄出的举动。

选读作品与惯例

迈克尔的朗读大体由他自己的品味和阅读经历决定。他录下当下想读的作品,也录下自己熟悉并喜爱的书。汉娜听到凯勒和冯塔纳、海涅和默里克的作品;迈克尔起初避开诗歌,后来却发现朗读诗歌的乐趣,并记住了许多诗篇。多年以后,他找到的笔记本记录了自己读给她听的书名。最初的十二项似乎是一起写下的,很可能是在他意识到需要做笔记、记住自己已经录过什么之后;后来书名旁的日期则断断续续。

这些选读作品也体现了迈克尔设想两人所需内容的界限。回顾起来,他认为这些书名体现了对资产阶级文化的信心。他不记得自己曾问过是否要超越卡夫卡、弗里施、约翰逊、巴赫曼和伦茨,去读那些实验性文学作品——其故事和人物他可能并不熟悉,也未必喜欢。他认为,这类写作是在拿读者做实验,而汉娜和他都不需要这种作品。因此,选读作品传达的不只是朗读的内容,也传达了迈克尔未经审视的判断——哪些内容适合成为两人共同聆听的一部分。

这种安排持续了多年服刑岁月,并未遵循固定日程。迈克尔记得,第一包磁带是在汉娜服刑第八年寄出的,最后一包则是在第十八年;就在最后一年,她的宽赦申请获准。他在美国的一年里,从那里寄出磁带。度假期间,尤其是特别忙碌的时候,他寄送磁带的速度会放慢,间隔从一两周到三四周不等。他从未建立规律的节奏。即使汉娜学会了独自阅读,他仍继续朗读——朗读依然是他对她说话、与她交谈的方式。

录音作为倾诉形式

这些磁带提供文学语言,却不包含日常的个人交流。迈克尔从不说任何个人的话,不询问汉娜的近况,也不告诉她自己的事。每次录音都遵循简朴的仪式——他报出书名和作者,朗读文本,读完后短暂停顿,合上书,然后按下停止键。停止键为这次联系划出一道明确的界线。他传递自己的声音,却不借此开启一封信或许能够开启的对话。

这种仪式并不意味着朗读对迈克尔自身毫无影响。起初,他发现自己大声朗读《奥德赛》时吸收的内容比默读少,所需时间也更长;然而随着时间推移,书中的内容在他的记忆里变得异常鲜明。他仍能清晰回忆起其中的段落。因此,这些录音形成了双重实践——文字被送向汉娜,而文字延展后的有声形式也塑造了迈克尔吸收和记忆内容的方式。

迈克尔开始写作后,也把自己的作品加入选读内容,但只有在他认为作品已经完成后才会这样做。他先口述自己手写的文本,再修改打字稿,直到觉得作品已经完成,才把它朗读出来。听录音能让他检验自己的感觉是否准确;如果不准确,他可以修改并录下新版本覆盖旧版本,尽管他不喜欢这样做。他希望朗读成为作品的最终呈现。在他的想象中,汉娜成为审视他的法庭,他将自己的精力、创造力和批判性想象集中于此;只有经过这场审听,他才把手稿寄给出版商。她既是录音的接收者,也是他想象中的评判者,而这些作品将进入公共生活。

回复、距离与意义

在迈克尔所谓以言语为纽带、却又无言的联系持续到第四年时,汉娜寄来一张短笺,感谢他,并说上一个故事特别好。回复虽然简短,却让单向的录音成为一场交流的一部分。后来的短笺仍只有寥寥数行——汉娜向他道谢,要求多读或少读某位作者,评论诗歌、故事、人物或监狱生活,也提及她从窗边看到的景象。她的观察让几处细小景物进入迈克尔的视野——盛开的连翘、夏日风暴、南飞的鸟。她对文学的判断有时颇为笃定,尽管她对作者一无所知,而且除非某些事情使这种判断不可能成立,她往往会以为他们都是当代人。

迈克尔从不回信,却一直继续朗读。他也保存着汉娜的短笺;随着时间推移,她的笔迹发生了变化——起初,她强迫自己把字母写成一致的斜度,并保持合适的高低与宽窄;掌握之后,她的笔迹变得轻盈而自信,尽管始终不够流畅。因此,这场交流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形式。他的声音通过预先准备、可以重复播放的朗读传来,而她简短的手写回复则记录了她逐渐学会在纸上组织文字的过程。

这些磁带的核心张力蕴含在它们的形式之中。它们让迈克尔得以跨越距离和岁月,一再向汉娜倾诉,却不必进入可能暴露自己生活或询问她生活的个人对话。文学内容创造了一个共同空间,汉娜的短笺表明她在聆听、评判并作出回应;然而,迈克尔仍把交流限制在文本之内,并让它止于自己按下停止键的时刻。这些录音使亲近成为可能,却没有消除两人之间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