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娜·施密茨学会读写
朗读者汉娜·施密茨在服刑期间借阅迈克尔·伯格用磁带朗读的书籍,一字一句跟着录音学习读写。多年间,两人虽有联系却未曾当面交谈;之后她写给他的第一张短笺,既证明了她掌握了一项新能力,也记录了习得这项能力所付出的努力。识字改变了她与迈克尔、书籍以及她开始研究的过去之间的关系,但这一成就也承载着迟来多年的沉重分量。
第一张短笺与书写之艰
迈克尔与汉娜以文字为媒介、却不曾交谈的联系进入第四年时,他收到一张短笺,感谢他寄来的上一部故事。纸张是从笔记本上撕下后裁齐的横格纸;短笺写在纸张顶端,占了三行。汉娜用蓝色圆珠笔书写,笔压很重,字迹甚至地址都透过折叠的纸张留下了压痕。这张短笺不只是一条讯息。纸上的痕迹让写出这些文字的艰难变得真切可感。
乍看之下,这笔迹可能会被误认为是孩子写的,但它的笨拙并非来自孩子初学写字时不受拘束的动作,而是源于书写时的阻滞。汉娜必须费力地让每一行字成形——还没写出曲线和圈环,笔画就已经重新起笔;字母的倾斜度、高度和宽度也各不相同。这些不匀称的笔迹记录了一个人努力让自己进入书写符号体系的过程。每个字母都是单独争取而来的小小能力,并非一项驾轻就熟、理所当然的技能。
迈克尔最初的反应是欣喜——汉娜会写字了。他花了多年时间阅读有关文盲的书,明白不识字的影响远不止无法阅读书籍,还会让查找地址或挑选一顿饭这样的日常琐事变得困难。文盲可能会依赖熟悉的惯例和预先设定的模式,同时还要耗费精力掩饰自己不会读写。在他的叙述中,学习因此标志着从依赖走向独立,也从依赖走向解放。
通过录音学习
汉娜学习识字的途径与迈克尔的录音密切相关。她从图书馆借来迈克尔录在磁带上的书,一边听,一边对照印刷文字,逐字逐句地跟读。磁带播放机因反复开关、倒带和快进而频频故障。经常维修需要征得许可,最终,这一实际情况让负责安排维修的人发现了汉娜正在做的事。
起初,汉娜不愿告诉那个帮她借书的人自己正在努力学习。后来她也开始写字,并索要一本书写入门手册,这才不再隐瞒。她对自己取得的进步感到自豪,这份自豪强烈到足以让她与人分享喜悦。从私下练习,到提出学习请求,再到坦然承认,这一过程表明识字并非突如其来的顿悟,而是一项持续的努力,依托的是她搜集起来的书籍和录音。
这种方法将聆听与专注阅读书页结合起来。迈克尔的声音提供文字,汉娜则通过不断暂停和倒带,将听到的内容与看到的文字对应起来。录音寄出时没有附上私人问候,也没有询问她的情况;即便汉娜已经能够独立阅读,迈克尔仍继续朗读。对他而言,朗读仍是与她交谈、陪伴她的一种方式。她的新独立能力并未终止两人之间的交流,而是让她能够按照自己的方式参与其中。
字迹的变化与持续的往来
第一张短笺之后,汉娜陆续寄来一系列简短的消息——致谢、对特定作家的阅读请求、对诗歌和故事的评价,以及对狱中生活的观察。她写到院子里的连翘开花、夏日的暴风雨,以及聚集起来准备南飞的鸟群。她的短笺能让迈克尔留意到一些否则可能会错过的细节。她对文学作品的评价也可能一针见血、颇有洞察力,尽管她不了解作家所处的历史时期,常常以为他们都是同时代人。
迈克尔保存了每一张短笺,它们按时间排列,留存了汉娜字迹清晰可见的变化。起初,她费力地让字母保持一致的倾斜度和正确比例。掌握这些字形之后,她的笔迹变得轻快而自信。它始终没有变得流畅;相反,笔迹逐渐显出一种严谨之美,仿佛那些一生中很少写字之人的手迹。这个变化并非从笨拙走向毫不费力的精通,而是从显而易见的吃力走向更稳定、更自信的书写。
两人的通信形式始终明显不对等。汉娜寄出书面短笺,迈克尔却从不回信;他继续寄送录音,有时每隔一两周寄一次,有时则要隔三四周。他没有设定固定的寄送时间表,度假或忙碌也可能让下一盘磁带迟迟未寄。即使他在美国住了一年,也从那里寄来了磁带。汉娜能够独立阅读后,录音依然没有中断,因为它们的功能已不仅是教学,也成为维系关系的方式——这是迈克尔选择用来与她交谈、却不进入日常书信往来的途径。
超越课程的阅读
学会阅读后,汉娜开始阅读有关集中营的书籍。她先索要一份综合书目,后来又请人推荐有关集中营女性的读物,包括囚犯和看守。迈克尔的联系人向当代史研究所索取了一份专业书目。汉娜一学会读书,便开始阅读有关集中营的书籍;因此,这项新技能为她打开的不只是日常交流和文学的大门,也包括一段艰难的历史知识领域。
她阅读的书籍涉及受害者、集中营加害者以及集中营历史。她还用摘抄或剪下来的引文、诗歌、短文和食谱,把床铺上方的空间贴满。这些诗歌和图片中,有许多表达了对自然的喜爱和向往——春日的树林、繁花盛开的草地、秋日的树叶、溪边的牧场,以及结满成熟果实的树木。识字使她能够收集并保存对自己有意义的文字与图像,让阅读既成为学习,也成为一种选择和取舍的实践。
这些纸张中有一张报纸照片,拍的是迈克尔从校长手中领受学校奖项。汉娜一定费了力气,才找到并取得这张在她离开他所在城市很久之后才刊登的照片。叙述者猜想她在审判期间是否已经拥有这张照片,却无法确定。尽管如此,这张照片仍让一种联系有了具体的形态——磁带往来令这段联系既亲近又疏远。汉娜能够跟随迈克尔的声音,留存他生活的痕迹;迈克尔却不明白她有多么希望他给自己写信。
成就与迟来的代价
看到汉娜第一张短笺上留下的笔压痕迹和不规则字母,迈克尔感到自豪,却也为她迟来而受挫的一生感到难过。她的成就无法抹去那段她不能读写的时光。这个场景将独立与失去并置——她付出的努力真实存在,新能力意义重大,而迟来本身却无法挽回。迈克尔无法断定,迟来已久的开端是否就是太迟了,还是迟到总胜过永不到来。
这段通信也揭示了迈克尔维系关系方式的局限。他把寄送磁带当成一种熟悉的安排,仿佛可以无限期地继续下去;尽管汉娜收到的邮件只有他的来信,他却从未给她写过信。她盼望收到一封信,分发邮件时还会问信在哪里;她并不把装有他录音的包裹算作通信。她新学会的读写能力使两人之间有了书面交流的可能,却不能单凭自身打破迈克尔维持的沉默。
因此,汉娜的学习具有双重意义。它使她摆脱与不识字相关的某些依赖和隐瞒,也让她得以接触文学、实际交流以及有关集中营的证言。与此同时,这些来之不易的字迹也留存着迟来的代价——每一行逐渐改善的笔迹,都记录着一种新的独立能力,也记录着她多年无法书写的岁月。识字改变了她能做的事,却无法让逝去的时间,或她盼望收到却未能得到的迈克尔回信,消失无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