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斯堡
离经叛道威廉斯堡既是德沃拉的家,也是她用来衡量早年生活局限的环境。社群内部密切的审视、分明的边界,以及因宗教和社会差异而划分的街道,使离开显得危险;后来,这里转变为遍布玻璃公寓楼的社区,为她曾经向往的世界与最终保留下来的历史之间的距离,赋予了具体形态。
社区与边界
对德沃拉来说,威廉斯堡既是亲近之地,也是充满隔阂之地。放学后,女孩们沿着玛西大道成群走回家,回去后她们得帮忙准备晚饭、照看年幼的兄弟姐妹。男人们通常知道那个时段不该上街。这种日常而集体的行动,也划定了女孩们公共生活的狭窄范围——放学只不过让她们离开学校,接着回家承担家务责任。
一条高架铁路使另一道边界显现出来。铁轨对面是一个非裔美国人社区,德沃拉被禁止在那一带闲逛。祖母讲起年轻的黑人闯入邻近公寓、拿走银器的故事,以此描述那片社区;她还把威廉斯堡说成一个由穷人居住的丑陋地方。她的话也表达了对社会地位的谨慎看法——她说,犹太人被人认为贫穷而愚笨,对他们有利,因为显露出来的财富和学识可能引起外邦人的怨恨。因此,社区边界并非只有实际意义;代代相传的恐惧、社群禁令和种族化的假设,也不断强化着这些边界。
周遭的建筑环境加深了受困之感。从布鲁克林海军造船厂,德沃拉可以越过河流看见曼哈顿的天际线,它明亮得仿佛触手可及。然而,这座城市看起来像另一个世界,与社区之间的隔阂远不止距离。威廉斯堡在她眼中是一个封闭自足的地方,逃离这里可能意味着消失在陌生的广阔天地中。河景让这种对比变得直接——明亮的远方近在咫尺,社区却仿佛让居民只能向内看。
日常生活与公共审视
威廉斯堡的日常安排以细微而具体的方式塑造着德沃拉的童年。放学后回到空荡荡的家,她趁独处时阅读藏起来的《小妇人》;听见祖父上楼,她便把书藏到床垫下面。书和藏书之处让私人房间暂时成为避难所,但即便如此,她也必须预先提防被人发现。社区的规矩不仅约束公共街道,也延伸到一个女孩可以读什么、谁可能发现这件事。
公共生活也会让社群权威显露出来。德沃拉看见社群守卫组织的成员穿着防护夹克、骑着机动自行车赶到,把一个来自邻近住处的年轻黑人少年拖了出来。这一幕发生在同一片街区;居民对铁轨另一边的描述,也影响着他们如何看待外来者。威廉斯堡不只是德沃拉暗中行事的背景,也是社群权力在居民眼前付诸行动的地方。
威廉斯堡以密切监视居民著称,这种情形一直延续到德沃拉婚后。即使成年了,她仍觉得什么事都瞒不住——邻居盯着她看、议论她,以至于想去打保龄球而不引人注意,也会令她焦虑。她曾以为婚姻会带来更大的自由,但威廉斯堡的审视让已婚女性也像孩子一样觉得自己时刻被人看着。拥挤的住房更添压力。德沃拉说,她能隔着墙听见邻居争吵;而在一个人们居住得较为分散的地方长大的伊莱,也觉得布鲁克林的局促环境难以忍受。
远方的边缘
在德沃拉还无法自在地尝试逃离之前,威廉斯堡与曼哈顿的近在咫尺,已让她看见了逃离的可能。在布鲁克林海军造船厂,天际线映在河面上,几乎耀眼夺目;她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离开这样一座城市,搬到威廉斯堡。她在图书馆研究地铁、公交车和街道地图,试图把路线记下来,同时害怕迷路,也害怕被带进一个可能再也回不来的地方。
终于坐车离开时,高架J线列车改变了她看待社区的方式。俯瞰威廉斯堡那些肮脏、像污泥般暗沉的屋顶时,她觉得自己高高在上,足以克服这里的平庸单调;离开的举动令她兴奋不已。这种情绪转变十分鲜明——曾经困住她的街道,如今成了列车下方渐渐远去的风景。但这趟旅程并未消除她的恐惧。在F线列车上,对面坐着的两名哈西德女性让她担心自己会被认出来,或被人联想到某个认识她的人。到了联合广场附近,拥挤的车流、公交车和街头食物的气味让她应接不暇,直到看见巴诺书店,她才有地方躲进书本之中。
因此,威廉斯堡之外的城市并非毫无复杂之处的自由。德沃拉靠着地图和秘密接近它,在同一次出行中既感到兴奋又陷入恐慌,并在书店里找到暂时的安全感。这次跨越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让社区边界变得可以跨越,却没有使边界消失——即使身在威廉斯堡之外,她仍担心自己会被认出来。
工作、友谊与变化中的可能性
威廉斯堡也有一所机构,德沃拉在其中的处境发生了变化。小时候,她记得自己害怕那些在学校走廊巡逻、掌控那部吱呀作响的电梯能否使用的权势成年人。十七岁时,她回到这栋楼担任六年级教师,手里拿着钥匙,不再需要挤着爬楼梯。她每周挣一百二十八美元,上班时穿海军蓝羊毛裙和西装外套、浅蓝色衬衫以及皮乐福鞋,鞋跟在打过蜡的地板上敲出声响。这栋熟悉的建筑结构依旧,但她进入它的方式已经改变——她如今身居权威位置,而不再只是从权威之下经过。
这份工作让她与明迪的友谊更加亲近。下课后,两人走到李大道披萨店,喝热咖啡,聊工作和办公室里的勾心斗角。她们曾经偷偷找书来看,这段共同经历让彼此一见如故;明迪读过许多相同的书,还戴着耳机听调频广播。她教德沃拉调节立体声音响,为她打开了另一条通往陌生声音和文化内容的途径。威廉斯堡的机构与街道会限制她,但新的关系和接触外界的方式也在其中逐渐形成。
归返与转变
离开熟悉的生活后,德沃拉在离开的第一年避开威廉斯堡。她在繁忙的街道对面看见哈西德服饰,便感到局促难堪;她羞于告诉外人自己来自哪里。当别人不了解她的背景而当着她的面批评哈西德派时,这些评判便变得切身;一旦她的出身显露,她就会感到恐慌。距离并未立刻带来轻松;起初,它反而让她更难正视旧社区。
后来一次探访时,她回去看祖母,并把孩子带给她看。德沃拉戴着长卷假发,穿着一件在安·泰勒买来的连衣裙;她把裙子改长,遮住膝盖,但贴身的剪裁仍显露出一种不符合当地期待的品味。一个小男孩问,为什么有个外邦女人走在这里。他年长些的同伴纠正他说——她是犹太人,只是看起来像外邦人。他们的对话让人看见,外表如何成为当地辨认归属的标志,也显出德沃拉虽然仍是犹太人,却已让社区里的孩子难以归类。
后来,德沃拉戴着围巾、墨镜伪装着走过威廉斯堡,不再觉得这里是她唯一可以安身的家。羞耻并未就此消失;在羞耻之下,她发现了自豪,而过去难以忍受的社区日常,如今显得鲜明而陌生。在翻新后的肯特大道上,旧仓库已被玻璃公寓楼取代,穿着紧身牛仔裤的男人骑车经过。改变了的街景映照出她自身视角的反转——小时候,她站在河边,渴望被带往别处,与布鲁克林断绝联系。如今她明白,自己曾想逃离的那种生活,其独特之处已成为她历史的一部分。威廉斯堡仍让她难以探访,因为身处那里会让她觉得受困;但她有时仍会回来,享受回忆带来的愉悦,也感受自己走过的路曾是多么不可思议。离开使她摆脱了社区对她的束缚,却不必因此抛弃塑造了她的过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