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吉文斯确诊晚期癌症

群山之东

本·吉文斯确诊晚期癌症,这一决定性的逆转让他对死亡的职业认知变成了切身体验——这位曾经治疗衰竭心脏的医生,如今必须面对一种自己无法治愈、且自认为能够预见结局的疾病。

诊断与医生身份的逆转

多年来,本一直把医学视为一种干预手段。他精准而有力的双手,以及对自身工作的信心,曾帮助病人信任他;而注重策略的行事方式,则让他在病人死去时不至于觉得自己负有全部责任。他明白肉体终有一死,心脏也会衰竭,但死亡始终只是发生在他人身上的事,与他相隔一段距离。他自己的诊断打破了这层距离。得知自己只剩数月可活时,他意识到,这一判决不再是抽象概念,而是他既无法用治疗消除、也无法躲避的预后。

预后及其可预见的进程

这个诊断不只是给疾病取了个名字——本了解它的病理变化,也知道它可能如何发展。癌症已从结肠黏膜扩散到附近的淋巴结,继而转移至肝脏。他的医学经验让这一前景显得格外具体。他想象着褥疮、骨折、导尿管引发的感染、从器官之间引流出的积液、呕吐、脱水、虚弱、嘴唇干裂、吞咽困难、肺炎、发烧,最后还有窒息般的感觉。在他的预想中,他会日渐消瘦至八十五磅,躺在养老院的病床上喘出最后一口气;他预计,直到那时,比尔·沃德才会通过点滴给他注射吗啡,加速死亡。因此,这个诊断带来的不只是有限的生命时日,还有一连串可预见的身体衰败;本相信自己几乎无法掌控这一切。

这一预想让他更清楚地区分了死亡本身与走向死亡的过程。他有时能够把死亡本身想成无痛的状态,仿佛睡眠;但他认为,走向死亡的过程却是一场磨难,其中的痛苦可能超出理性所能解释或忍受的范围。他知道另一种看法——缓慢走向死亡可能让日常细节重新鲜活,加深爱意,也留出反思的时间。然而,他怀疑这些慰藉能否抵挡最严重的疼痛;他曾亲眼见病人忍受这种疼痛,也明白它可能压倒一切令人宽慰的想法。他并不认为想要避开这种痛苦是怯懦的;在他看来,疼痛并不在乎人的品格或美德,忍耐也无法简单地证明勇敢。

由此,他决定在疾病带他经历自己所惧怕的过程之前结束生命。他把自杀视为一种有意的选择,借此消除死亡过程中的痛苦与恐惧;这是一种在诸般恶境中作出的理性抉择,而非拒绝死亡这一事实。尽管如此,他的镇定并不稳定——他有时能短暂地超然平静地看待自己的结局,随后又陷入忧郁、疏离,以及担心自己会后悔离开人世的恐惧。诊断让他确信死亡必将到来,却没有解决他应当如何面对死亡的问题。

诊断在日常生活中的影响

这个诊断也纠缠着本,让他无法在日常生活中安然休息。在华盛顿州昆西镇的一间汽车旅馆里,他揉按自己的腰侧,仿佛能把癌症揉散;腹部的疼痛尖锐得让他无法入睡。为了寻求缓解,他抽了一位流浪者给他的大麻香烟,但药效带来的不是确定感,而是困惑与妄想。他担心烟雾会让警察发现自己,于是打开窗户,又点燃了一盒年轻旅人送给他的线香。线香从锡金边境附近的西藏僧侣手中辗转来到鼠尾草丛生的荒原旅店;这段漫长旅程一度让他觉得,上帝的力量无远弗届,尽管他仍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

疾病也让他更难把对死亡的恐惧压在惯常的坚忍之下。在果园采摘工的小屋里,本感到了死亡的寒意,尽管疲惫、恶心和大麻的作用让他无法确定自己的感受有多少可信。抵在他胸前的登山扣和岩钉——这些装备本是为了把攀登者固定在岩壁上——让他看清了年轻旅人浪漫化地挑战危险,与他自己对身体衰败的认知之间的差异。他再次寻找一种让离开人世变得可以忍受的方法,却没有找到答案;他的日子在恐惧与短暂的平静之间交替,工作、爱意或简单的分心有时会把他的注意力引向别处。

在汽车旅馆里,他从电视转向《圣经》,读了《约伯记》。书中对苦难的叙述令他不安——上帝和撒但似乎都不在乎这场考验,而约伯最终恢复健康、重获财富并拥有新家庭的结局,显得过于圆满;直到本想起约伯最终仍然死去。阅读并未让他的疾病有了确定的意义,反而让安慰人心的康复故事与他从自身预后中看见的确定结局之间的距离更加鲜明。

此前面对不可治愈疾病的经验

本在自己确诊之前,就曾面对医学的局限。当时威廉斯医生告诉家人,本的母亲莱诺拉·吉文斯患有胰腺癌,已经无法治愈。本以儿子的身份提出抗议,仍期待医生能够采取干预;威廉斯医生则回答,医生不是魔术师。随后谈话从治愈转向如何减轻痛苦——本的父亲问鸦片的用量有没有上限,威廉斯医生表示,用多少应由莱诺拉能承受多少疼痛、以及何时已经足够来判断。这番对话与本后来面对自己的预后形成了早先而私密的呼应。医学能够确诊疾病,也能缓解部分痛苦,却无法保证挽救生命,也无法提供一条规则,判断苦难何时已经超出限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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