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战时物资匮乏
艺伎回忆录日本战时物资匮乏带来的压力,剥去了熟悉物品原有的意义——和服可以变成买食物的钱,饭食可以只是寡淡的汤,而一块工厂混凝土碎片则能代表一家企业受到威胁的生存。在《艺伎回忆录》中,匮乏并非均匀降临。军事庇护使新田置屋在配给开始后很久仍能保有物资,而工厂工人和被迫离开原处的艺伎则要面对煤烟、饥饿和令人筋疲力尽的劳动。随着战争关闭艺伎区并迫使纱由里离开祇园,这种对比揭示出,人们获取稀缺物资的机会取决于自身地位、赞助关系,以及能够控制物资交换的人。
奢华、花费与累积的价值
战前及战争初期的祇园经济,以物质上的丰裕衬托出后来匮乏的面貌。艺伎厚重的带需要绳、扣件和衬垫,才能固定其造型优美的结;初桃精心装扮的全套服饰包括一件棕金色锦缎和服,以及一条以银线织成的梅花纹带,这身行头的花费或许相当于警察或店主一年的收入。这笔开销不仅为了装饰。置屋会把女孩的买入、膳食、课程和医疗费用记作债务,要求她用未来的工作偿还。因此,奢华与义务紧密相连——赋予艺伎独特身份的物质文化,也记录了她的训练和生计所附带的经济要求。
和服仓库使这些财富以集中财产的形式显现出来。箱子堆得几乎高及天花板,里面的长袍用亚麻纸包着;打开一只箱子,里面或许有十五件和服,而整批收藏似乎价值是与廊井户和千鹤两个村庄总和的两倍。最贵重的衣服存放在租来的保险库里,曾由见习艺伎穿过的长袍在其中等待日后再用。这批布料储备属于一个可以把贵重物品保存起来以备将来所需的世界。战时匮乏颠覆了这种假设——同类财物可能被变卖、在火灾中失去,或者在迫切的食物和住所需求面前变得毫无用处。
物品也会通过交换和个人关联保有价值。信送给纱由里一把古董发饰梳子,上面的红色半圆和鲜艳花朵使它成为一份精美礼物,装在缎面衬里的小木盒中。后来,岩村电气陷入危机之际,一块取自该公司受损大阪工厂的混凝土碎片成了另一种信物。信告诉纱由里,公司四家工厂中有两家被毁,企业未必能撑过未来几年。梳子精巧的美与混凝土粗粝的残迹代表着截然相反的物质处境,但两件物品都承载着一段关系——周围经济动荡之时,礼物让财物代替言语,诉说彼此的情谊。
配给与不平等的庇护
配给开始后,新田置屋仍能获得食物、茶、亚麻织物、化妆品和巧克力。它受到庇护,并不意味着祇园免于匮乏,而是因为置屋有强大的关系网。鸟取将军曾指示宪兵不要干涉这户人家,这种优势还不只体现在自家储备上。一名女仆被发现拥有的配给券约为其置屋获准持有数量的十倍,为了保护她,在安排送她去乡下之前,人们先把她送到新田置屋。纱由里把祇园形容为日本这片更大黑暗中的一方池塘,而新田置屋则在其中游弋于最温暖的水域。这个比喻呈现出特权的相对性——这户人家并非完全不受战时困苦影响,而是免于承受没有庇护者所遭遇的处境。
这种庇护既得益于军方的偏袒,也以违反战时规定为代价。1942年12月,一名宪兵登门造访置屋时,他列出的涉嫌不法行为包括囤积棉织品、未交出战争所需的金属和橡胶,以及滥用配给券。这户人家所做的和祇园其他置屋一样,但它相对富足的生活使它的存续格外引人注目。这一幕显示,匮乏是通过执法和选择性容忍发挥作用的——相同做法可能十分普遍,但受到庇护的人家可以继续为之,直到时运改变。储备和非正式关系网构成了安全保障,却不能保证这种安全永远延续。
与工厂劳动的对比,让匮乏显露出对身体的伤害。女仆失控后,让用报纸点燃的火烧了起来,原本要用这火烧洗澡水,结果烧毁了小凛的置屋及其和服收藏。小凛被送到京都南边的一家工厂,为投掷炸弹所用的设备安装镜片。她回到祇园时一直咳嗽,皮肤也被劣质煤炭的煤烟染黑。她必须连上两班,整日只吃一碗稀薄的汤,里面有几根面条,或是用土豆皮调味的水状米粥。置屋被毁,以及工厂里充满煤烟、令人难以忍受的环境表明,艺伎生活的消失不仅仅意味着职业改变——匮乏既吞噬了维持这一行当的物品,也消耗着被迫从事替代劳动的身体。
艺伎区关闭与流离失所的威胁
对祇园艺伎而言,艺伎区每多开放一天,都是暂时的喘息。一月的一则公告结束了这段岌岌可危的日子——纱由里手持配给券,在雪中排队买米时,店主告诉她,政府已下令关闭艺伎区,所有人必须在第二天早上到登记处报到。女人们穿着农民服装,而非和服;公告传出后,她们首先想到的是,自己认识的男人当中有谁或许能把她们从工厂劳动中救出来。政府命令将她们一直以来所忍受的匮乏转化成对职业和未来生计的直接威胁。
纱由里的应对方式,受到那些仍能在危机中为她开辟出路的关系影响。尽管鸟取将军直到上一年还是她的旦那,她知道其他艺伎也可能去找他,因此立即动身前往骏屋旅馆找他。她的急切表明,普通的职业安排一旦崩溃,赞助关系便会成为求生的资源。因此,匮乏不只是减少物资供应,还使人脉及其影响力变得更加重要,同时让缺少这类关系的人暴露于流离失所的风险之中。
流亡、饥饿与财物的转化
战时住在岚野家的那些年里,纱由里白天缝制降落伞,夜晚则与这家的女儿和孙子一起睡在工坊地板上的被褥里。木炭短缺时,这家人便烧压实的树叶、报纸和杂志取暖。食物匮乏甚至改变了人们对何物可以入口的想象——饭菜包括通常喂牲畜的大豆渣,以及一种叫作糠パン的米糠和面粉油炸混合食物,样子像干皮革。土豆、甘薯、干鲸肉、海豹香肠和沙丁鱼只是偶尔出现。曾被当作废弃物、燃料或肥料的物品,改换用途后进入日常求生的生活;这种物质上的倒转让困苦显而易见,却没有将其变成抽象概念。
岚野家的财物被迫进入这种交换体系。孙子俊太郎饿得哭起来时,岚野先生通常会决定卖掉收藏中的一件和服来换钱。这场交易赋予衣服一种不同于展示或职业装束的直接用途——它成了换取食物的手段。纱由里把这种生活称为“洋葱般的生活”,一层层剥开,始终伴随着泪水。这个说法将反复失去与匮乏的漫长过程联系起来;这家人并非一下子失去所有东西,而是不断把珍贵的物品换成眼下的需求所需之物。
同样的交易也暴露出控制与脆弱之间的差异。新田夫人投身黑市,买卖别人的传家宝,并在战争期间变得更加富有。岚野先生卖掉一件和服筹钱时,纱由里联系新田夫人,希望她能把和服买回来并替他保管,直到他买回为止。许多京都和服经过新田夫人的手,她却似乎总也找不到那些衣服,或者声称自己找不到。在这里,匮乏并不意味着物品一概消失——贵重物品仍在流通,而控制转售的人能够从中获利,原来的主人却失去对它们的支配权。一件和服既可以是一个家庭应急储备,也可以成为另一个人的商品。
战争也使原本看似安稳的生活变得岌岌可危。纱由里回忆说,出身显赫、家世显贵的知名艺伎莱哈死于东京大轰炸,而南瓜则在大阪城外工作的镜片工厂遭受多次轰炸后幸存下来。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结局说明,不能仅凭一个人以往的地位或眼下的困境来衡量安全。对纱由里和岚野家而言,连京都能否幸免都不确定——空袭时,他们眼看轰炸机从头顶飞过,也看见大阪的火光把天空映红,五十公里外的灰烬甚至飘到了京都。匮乏存在于这片更广阔的景象之中,其中家园受到威胁,工作场所遭到破坏,生存也无法预料;它并非仅仅关乎配给碗里装了什么。
战后废墟与持续的限制
信送给纱由里的混凝土碎片,把战时破坏带进战后的经济生活。碎片用纸和绳子包着,外面垫了报纸,取自岩村电气在大阪的一家工厂;该公司四家工厂中有两家被毁。信请纱由里帮他把这堆瓦砾变成一颗宝石,但它的意义不在于重新获得实用价值。它使公司的损失变得具体,也把工业废墟转化为一场私人交付;交付双方的共同未来都与公司的存续息息相关。
这份存续仍受盟军占领时期政治局势的制约。信解释说,当局原本准备对岩村电气作出最终裁决并没收公司,这将使他和会长此后都无法再从事商业活动。大臣出面干预,重新审理此案,并说服当局该公司受到的对待过于严苛。因此,战时破坏与物资短缺并未随着战事结束而消失——工厂受损使企业陷入脆弱处境,而战后的政治决策决定它能否继续经营。在整个叙事中,匮乏从衣物和食物延伸至住所、就业、工业产能和影响力。它的力量不仅在于缺少了什么,也在于人们保存、交换或取回所剩之物的能力并不平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