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鲸》出版
鲸:巨兽的传奇《莫比·迪克》的出版既是一场私下的交接,也是一次面向公众的失利。1851年11月一个飘雪的午后,赫尔曼·梅尔维尔将完成的书交给纳撒尼尔·霍桑;大西洋彼岸的读者读到的,却是一个昂贵且经过改动的版本,其中删去了伊什梅尔幸存下来的叙述。美国版恢复了这个结尾,却卖得不好。为这本书倾注的心力与它所获的不确定反响形成对照,使这次出版的意义超出了单一书名的命运——它呈现出梅尔维尔所探讨主题的宏大,与愿意接纳它的市场之狭小之间的落差。
莱诺克斯的赠书场景
场景设在马萨诸塞州西部莱诺克斯的小红客栈,时间是1851年11月14日下午晚些时候,天气阴沉,风雪交加。梅尔维尔为他的出版聚会租了一间私人房间,但到场的只有一位客人。在一个两名男子共进晚餐都不寻常的乡村小镇,这场聚会的冷清与书的雄心形成鲜明对比。出版活动没有以一群人聚集庆祝文学成就的形式出现,而是化作两位作家之间的一次会面。
梅尔维尔把完成的书交给了霍桑。交接只持续了几秒,但叙述赋予它累积一生的分量——在梅尔维尔放开书、霍桑接过书的片刻之间,他的努力与精力仿佛凝结为一个单独的动作。这本书既是一件完成的作品,也是一份向另一个人作出的宣示。它的意义不仅在于出版,更在于它被托付给一位其理解对梅尔维尔至关重要的读者。
这次交接也带有某种要求。书的呈递被描述为一种公开宣言和无限要求,尽管眼前的听众只有一位客人。这种悬殊预示了它接受过程中的困难——作品要求人们以一种规模来回应它,而最初的评论者和买家并不容易与之共鸣。场景的私密性并未使这件事沦为纯粹的私人活动;反而让个人信念与公众评判之间的距离格外清晰。
两个版本,两种结局
为了取得版权登记,这本书首先在英国以《鲸》的书名出版,分为三卷,面向马车贸易市场。鲜亮的蓝色封面和白色书脊上,分别压印着一条镀金鲸鱼向下游动的图案。装帧使鲸鱼格外醒目,但这个选择也带有讽刺意味——图中画的是露脊鲸,而非小说核心的白鲸。该版本售价高达一基尼半,这一价格似乎与当年万国工业博览会所彰显的奢华相称。
更大的改动发生在文本上。出版商本特利删去了伊什梅尔幸存下来讲述故事的尾声,以及被认为亵渎神明或淫秽的段落。没有尾声,英国版便隐去了使小说拥有幸存叙述者这一叙事事实。删节改变的不只是最后一页——它模糊了故事传达到读者面前的条件,也加深了围绕这本书的困惑。
美国版恢复了结尾,并以单卷形式出版,定价一美元五十美分。这种形式更为平易近人,不过读者可以选择不同颜色的封面。因此,实体版本体现了彼此相反的压力——一版价格昂贵、分为三卷,另一版价格较低、合为一卷;而尾声的恢复则使美国版文本更为完整。两种形式都未能带来广泛的成功。
评论界的困惑与新闻中的鲸
评论界难以确定《莫比·迪克》究竟属于哪一类书。它可以被视为哥特式传奇、政治寓言或宗教论述;一些评论者回应了追逐情节以及亚哈与白鲸之间的最后决战,另一些人则感到困惑或愤怒。各种反应显示,要把小说兼具冒险、论辩与宗教语言的特质,纳入单一的既定类别,是多么困难。
梅尔维尔尤其受到一则鲸鱼撞坏一艘新贝德福德捕鲸船的新闻触动。他在写给埃弗特·杜伊金克的信中谈到这一巧合,将这则报道视为对自己刚完成的作品意味深长的评述,并猜想是不是自己的写作唤起了这头怪物。这一事件并未阐明这本书的意义,却强化了文学创造与海上事件之间令人不安的关联——鲸仿佛从小说之外作出了回应,而这种回应无法被任何评论者简化为某个类型标签。
销量、损失与本书的后世命运
美国出版商哈珀兄弟出版社印了三千册,却始终未能售罄。1853年,一场大火席卷曼哈顿市中心的出版社仓库,剩余存书也被焚毁。这些滞销书的物质命运呈现出一个鲜明的结局——梅尔维尔倾注心力的作品未能在当时找到大量读者,剩下的书也没有逐渐流入读者手中,而是在火灾中消失了。
这场失败属于梅尔维尔人生中更广泛的逆转。他的冒险经历为小说提供了素材,却也使他躁动不安,并且用原文的说法,不适合安稳地过作家生活。《莫比·迪克》问世之际,他已经在创作发生于内陆的《皮埃尔,或含混》。这部作品愈发阴暗的图景,换来的回报日渐减少,读者也越来越少。因此,这次出版既标志着一部重要作品的完成,也标志着梅尔维尔的文学抱负与他作为畅销作家的前景开始分道扬镳。
市场之外的海洋
将这本书的反响放在叙述更宏大的主张旁边,便更容易理解——海洋不能被当作风景,也不能只被视为一段需要穿越的距离。城市与文明兴起又衰落,大海却始终荒野而深不可测;它覆盖地球四分之三以上的表面,以最微小的生物维持生命,也帮助塑造人类的迁徙与疆界。亨利·戴维·梭罗关于环绕全球的海洋荒野的意象,为这种宏大尺度提供了哲学表达。因此,《莫比·迪克》的主题超出了令最初评论者困惑的市场分类——它笔下的鲸属于一个人类判断可以接近、却无法囊括的世界。
海洋也呈现为一场连绵不断的戏剧——有时海面如镜,几乎隐而不见;有时它却能轻易夺走所给予的一切。表面看似一成不变,其下却隐藏着变化与相遇,观察所能揭示的或许只是片段。在这样的背景下,对无言海面之下存在巨型生物的记忆性想象,为出版场景增添了静默的映衬——书以固定的卷册抵达读者手中,但它试图把握的事物仍在运动,部分隐而不现,并且远比任何再现都更为宏大。
这种尺度并非抽象概念。每年夏天,座头鲸从加勒比海向北迁徙,前往墨西哥湾流与拉布拉多洋流交汇的水域,沿着祖先传下的路线前行,并在季节性上升流中觅食。这一迁徙将动物的生命、海流与遥远地区连成一体,其格局并非任何国家市场所能涵盖。同样,亚速尔群岛被描述为地图上九个小点,同时也是沿着地球隐秘脊柱耸立的巨大海底山脉。这些意象将出版的商业惨败,置于更宏大的尺度之中——海洋的真实存在,始终超越当代读者所购买、归类或自以为已经掌握的范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