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东方化
《东方学》自我东方化指现代东方的人们与机构参与再生产某些框架,并借助东方主义范畴表述自身社会。爱德华·萨义德指出,这并不证明这些社会天然符合这类描述,而是不平等的知识与权力体系所造成的结果——西方范式取得权威,本地学者与机构在这些范式中开展工作,由此形成的论述又可能帮助维持催生它们的秩序。
定义与条件
萨义德驳斥了这样一种观点——批评必须以某个可以重新找回的、单一的“真实”东方为依据,再据此检验西方描述。他也没有声称只有局内人才能书写某个社会。问题在于,把地区及其居民视为拥有由地理、宗教、文化或种族界定的本质身份。东方主义论述持续存在,不只是因为它们错误描述了对象,也因为其中的概念与机构已经取得持久权威。
这种持久性使东方主义假设得以超越西方学术界传播。萨义德指出,阿拉伯文书籍与期刊再生产了有关“阿拉伯心智”刻板概括和伊斯兰教的二阶分析,而同一套框架也被改造后用于新的帝国情境。其结果是,本地参与者也加入了将现代东方东方化的过程——继承而来的范畴可能在被其分类的社会内部重复出现,而这种重复可能确认而非挑战外部对地区支配的规划。
学术依附与再生产
萨义德将阿拉伯世界描述为美国在知识、政治与文化方面的卫星,同时指出,这种广泛依附与使其产生重大影响的具体条件并不相同。他写道,大学通常保留了从前殖民强国那里继承的模式;他列举了班级人数过多、教职人员薪酬偏低且工作过重、政治任命、研究资源薄弱,以及整个地区没有像样图书馆等问题。因此,能够接受高等教育的学生大量前往美国,其中既有来自激进国家的学生,也有来自保守国家的学生。
学术关注的流向也体现出这种失衡。萨义德写道,阿拉伯世界没有出版主要的阿拉伯研究期刊,也没有任何阿拉伯教育机构能够在阿拉伯世界研究方面与牛津、哈佛或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抗衡。阿拉伯与伊斯兰学者无法不理会美国和欧洲的大学与期刊,而这些中心的学者却不必作出同等回应。在这种等级体系中,东方学生与教授可能前往美国东方学家门下接受训练,随后再向本地受众传递熟悉的教条。他们对这一体系的掌握可能使自己觉得高于本土社会,但相对于西方的上级,他们的地位仍处于从属状态。
这种等级体系在西方机构内部也持续存在。萨义德指出,美国大学的初级东方语言课程往往由被视为“本土告密者”的本地语言教师讲授,而大学与基金会中的权威几乎完全掌握在非东方人士手中。因此,本地专长虽被利用,但这并不意味着本地人士能够平等掌控设定研究优先次序并授予学术权威的机构。
经济与文化回路
萨义德将知识上的顺应与经济及政治交换联系起来,其中既包括认同,也包括来自美国的直接经济压力。他还指出,消费主义是一种强有力的强化因素。石油是该地区最重要的资源,被美国经济吸纳;美国的经济结构不仅影响石油公司,也影响阿拉伯石油收入的存放地点、营销、研究与工业管理。这种关系并不平等——美国有选择地购买范围狭窄的商品,主要是石油与廉价劳动力,而阿拉伯社会则消费种类广泛的美国产品,包括物质产品与观念产品。
这种消费关系也产生了文化影响。萨义德指出,晶体管收音机、蓝色牛仔裤和可口可乐体现了标准化的品味;与此同时,美国大众媒体提供有关东方的形象,电视观众则消费这些形象。其后果之一,是阿拉伯人认同由好莱坞制作的“阿拉伯”形象这一悖论。以市场为导向的教育强化了这一模式——工程、商业与经济学受到高度重视,而知识塑造日益回应被认为是市场需求的要求。受教育阶层被赋予现代化角色,从而为主要来自美国的现代化、进步与文化观念增添权威。
这种模式并不限于主流社会科学。萨义德还指出,一些激进知识分子全盘接受马克思主义,包括对第三世界的同质化看法。在他的论述中,这些知识与物质回路交汇在一起——本地行动者可能再生产输入的假设,而经济、政治与社会交换则进一步增强这些假设的力量。因此,自我东方化描述的是人们在不平等体系中的参与,而非脱离其条件、由本地独立作出的选择。
抵抗、能动性与批判性问题
萨义德的论述并未将该地区人民简化为西方思想的被动接受者。他强调他们的能力与才智,以及他们持续塑造自身对“我们是谁”与“我们希望成为何种存在”的愿景的努力。他还警告,不应把现代性、启蒙、民主与妇女权利等概念当作简单且普遍定论的衡量标准,仿佛可以机械地应用于其他社会。他认为,对政治与社会状况的批评,不应抹去被讨论者的历史、语言与人的能动性。
他提到区域研究领域中去殖民化的转向,包括安瓦尔·阿卜杜勒-马莱克的研究、赫尔大学中东研究学派成员发表的研究,以及欧洲、美国与近东学者提出的创新方案。但他没有将这些转向视为一套替代体系。他的工作旨在说明一套既有观念如何运作,并提出有关文化范畴权威、知识分子的作用,以及独立而对抗性的批判意识是否可能等问题。因此,自我东方化既是对等级关系如何再生产的诊断,也是一个契机,促使人们考察知识如何才能服务于理解与共存,而非支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