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主义知识—权力

《东方学》

东方主义知识—权力是一个相互强化的体系,表述借此获得权威,并帮助组织统治关系。按照爱德华·萨义德的论述,东方主义学术研究并非只是错误描述一个既存对象——其分类、机构和用途塑造了西方受众对东方的认识,并使东方成为政治干预的对象。这个体系通过学术判断运作,从按字母顺序编排的词条延伸到行政计划,同时使那些被声称加以解释的人民及其历史和观点边缘化。

分类作为权威

在《东方百科辞典》中,知识的编排本身就是论证的一部分。系统性的研究和学科编排使印刷页面呈现为一种已经对其对象作出组织和判断的文本。寻求了解东方的西方读者,首先接触的不是用来纠正既有看法的东方文献,而是东方学家提供、并由其他东方主义作品强化的学术框架与规范。因此,按字母顺序排列的词条不只是概述材料——它训练读者将这种编排本身视为通往知识的正当路径。

萨义德将这种权威描述为同时产生三方面作用——作用于被表述的东方、发言的东方学家,以及学会接受这种表述的西方读者。东方因超出欧洲社会的界限而受到纠正和惩罚;与此同时,它也被标记为东方学家的管辖领域。读者则仿佛把东方主义分类当作那个地方本身的真相。在这种安排中,真理开始取决于学术判断,而非被判断的材料;最终,那个对象甚至可能看似依赖学者的叙述才得以存在。

这个知识体系的影响力,取决于它在机构中的持久性,而不仅仅取决于某位作者的说服力。萨义德强调,该体系与社会、经济和政治机构关系密切,并作为可传授的知识,在学术机构、书籍、会议、大学和外交机构中延续。它积累的权威使东方主义不再只是一系列错误——持续的投入将其转化为一种公认的框架,东方借此进入西方意识;与此同时,东方主义的主张也在更广泛的文化中不断扩散。

从学术研究到统治

从文本理解转向实际干预,是这种权威的一个核心后果。拿破仑·波拿巴和斐迪南·德·雷赛布通过东方主义传统所产生的书籍来认识东方。通过这些文本呈现给他们的东方,似乎沉默不语、可以供欧洲计划支配;当地居民几乎无力抵抗那些以他们的名义制定的计划、图像和描述。东方主义话语赋予这类行动以意义和可理解性,而欧洲的军事力量则提供了物质优势。按照萨义德的论述,拿破仑远征和德·雷赛布开凿苏伊士运河,因此并不属于一个独立的实践领域,而是属于这样一段历史——学术建构从干预者的视角出发,帮助使干预变得可想象且有效。

萨义德并未否认东方主义所完成的学术工作。十九世纪的东方主义培养了学者,扩大了西方教授的语言种类,并增加了经编辑、翻译和讨论的手稿数量。其中也包括一些真正对梵语语法、腓尼基钱币学和阿拉伯诗歌等主题感兴趣的欧洲学者。他所批评的是,这种学术研究可能压过材料的特殊性——关于某位阿拉伯诗人的论断,可能被推广为有关埃及、伊拉克或阿拉伯半岛人民心态的政策依据;《古兰经》中的诗句,也可能被当作证明穆斯林性格据称一成不变的证据。并非每一种学术研究都必然从研究转向统治,但东方主义对东方作出的概括性、恒定不变的叙述,使其很容易被用于政治实践。

学术领域的形成

西尔维斯特·德·萨西的工作展现了一个权威学术领域的形成。1802年,法兰西研究院请人综述1789年以来的艺术与科学时,萨西加入了撰写东方学术研究部分的作者行列。这份综述的历史图景让知识仿佛一目了然、触手可及,既能保存材料,又能将其呈现出来供人研究。萨义德将这种编排视为一种权力技术——它使学者和学生得以接触被认为已经失传、晦涩或无法获取的材料。

萨西的成就并非只是解释一套已经确立的东方学术知识。与继承文本、惯例和学派的古典学者不同,他必须先构建一个能够开展其教学的领域。他从法国的东方档案中选取文本,加以解释和修订,再进行注释、编纂、整理和评述。由此形成了一套供研究使用的材料和方法,并将此前不存在的领域呈现出来。按照萨义德的论述,东方学家建构的对象因此可能比学术编排之外所接触到的东方本身更具影响力。

这种编排也为学者的中介角色提供了正当性。萨西一方面维护阿拉伯诗歌的价值,另一方面主张欧洲读者必须经过专门改造和训练,才能欣赏阿拉伯诗歌。相关典故、信仰和背景被描述得如此陌生,以致未经训练的读者难以理解。因此,学者既像是在拯救材料,也像是在使材料变得可理解;但声称必须依靠欧洲专业知识才能接触这些材料,也强化了该学科的权威,因为它已将自己确立为不可或缺的中介。

压制声音与表述

在萨义德对古斯塔夫·福楼拜与库楚克·哈内姆相遇的论述中,话语权分配的不平等尤为明显。库楚克·哈内姆是一名埃及舞者和交际女性,福楼拜在瓦迪哈勒法与她相遇。作为一名外国、富有的欧洲男性,福楼拜享有相对优越的地位;这不仅使他能够在身体上占有她,还使他能够在作品中代她发言,并将她呈现给读者,作为东方女性的代表。库楚克·哈内姆在这段叙述中没有为自己发言,也没有呈现自己的情感、存在或历史。萨义德认为,这并非一次孤立的相遇,而是体现了使西方得以表述东方的权力失衡。

这一事件也揭示了,当一个人的自述缺席时,性别化形象如何由此形成。福楼拜曾在爱德华·威廉·莱恩的著作中读到有关埃及表演者的记述,但他与库楚克·哈内姆的相遇及其后续表述,使她成为想象中的东方女性气质的典型。阿拉伯语词“阿丽玛”的含义变化——从十八世纪埃及社会中受过教育的女性和诗歌吟诵者,转变为到十九世纪中叶与舞者及妓女相关的行会称谓——将她置于不断变化的社会历史之中,而东方主义形象可能将这段历史压平。在萨义德的分析中,这名女性在叙述中的受限位置与更广泛的殖民关系密不可分——表述她的权力本身就是界定东方的权力的一部分。

将经验编入东方叙述

萨义德对莱恩的讨论表明,东方主义权威也通过旅行者对经验的呈现而运作。莱恩将东方生活中令人不安的差异——历法、空间安排、语言和道德惯例——改写为规范性欧洲散文中的详细条目。这样做时,他并非只是描述对象,而是在编辑对象,排除或重塑可能动摇欧洲感受的内容。由此形成的叙述可以使原本显得陌生的事物变得易于掌控,同时把中介行为呈现为通往理解的途径。

这些论点将东方主义知识—权力界定为一种生产性体系,而非一套简单的谎言。它生成类别、学术对象、读者的预期和政治可能性;其力量来自文本、机构与物质权力之间的联系。因此,萨义德最后作出的区分,并不只是知识与无知之间的区分,而是细致研究以促进理解与共存,和知识被征用于自我肯定、好战态度与支配之间的区分。被东方主义叙述排挤的历史与声音,依然对其从外部占有、指挥或充分表述东方的主张构成挑战。

相关故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