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主义与文化
《东方学》在爱德华·萨义德的论述中,帝国主义与文化构成一种动态且具有特定历史性的关系——文化并非只是反映政治支配,政治权力也不会机械地决定每一部文化作品的意义。帝国环境塑造知识制度与阐释习惯,而学术研究、文学及其他文化实践则有助于形成并维系一种权威,借此认识和治理东方。这种关系既体现在权力的大型结构中,也体现在个别文本的细节里,包括文本表述了什么、遗漏了什么,以及赋予谁发言的权威。
文化与帝国权力
萨义德反对把帝国主义视作与文化生产毫无关联的外部政治事实。不列颠、法国,以及较晚近的美国,都是帝国强权;每当涉及海外帝国利益时,这些国家的政治社会便可能使包括大学和学术领域在内的民间制度感受到紧迫性。十九世纪后期,一位研究印度或埃及的英国人,不能被理解为在政治真空中接触这些研究对象——这些地方作为英国殖民地的地位,属于其知识产生的具体条件。欧洲和美国的学者是以其所属社会成员的身份研究东方的;这些社会与东方有着长期的交往史,而他们并非能够简单搁置自身国族立场的超然个人。
然而,这种关联并非机械公式。萨义德区分帝国统治的大致条件与创作小说或学术著作时所作的复杂选择。政治利益塑造了欧洲和美国关于东方的知识得以发展的文化环境,但文化也与政治、经济和军事理由一道,动态地发挥作用。因此,问题不在于帝国主义是否支配每一句话,而在于某一特定文化作品如何在其产生条件中成形、与之协商,并可能再生产这些条件。
萨义德对东方主义的描述,既不是把它视作帝国计划的被动镜像,也不是将其视作关于东方的文本不加区分地堆积而成的集合;东方主义是一种借助美学、学术、经济、社会学、历史学和语文学著述而展开的地缘政治意识分布。它以东方与西方之间不平等的地理划分为基础,并通过学术发现、语文学重构、心理分析以及对景观与社会的描述,发展出各种关切。这些实践能够帮助创造它们声称只是研究的对象,将该对象维持为一个知识领域,并服务于理解、控制、操纵或纳入一个被表述为与己不同的世界的意图。
这种话语通过多种权力之间不平衡的交换而运作。政治权力体现于殖民与帝国制度;知识权力体现于权威科学,从比较语言学和解剖学到现代政策研究皆属其中;文化权力体现于经典、价值观和品味标准;道德权力则体现于关于“我们”能做什么或能理解什么,以及“他们”不能做什么或不能理解什么的假设。因此,东方主义本身就是现代政治—知识文化的一部分,而不只是对遥远地区的描述。它的重要性部分在于其表述在生产这些表述的社会中所发挥的作用。
制度、文本与历史方法
萨义德反对专家逃避政治分析,反对以文学学者受过文学训练、哲学家受过哲学训练为由,声称他们无需讨论帝国主义。这类划分可能阻碍人们获得更宏观的视角,而这种视角是理解政治权力如何支配研究领域、想象活动和学术制度所必需的。在萨义德看来,东方主义使这种回避在知识层面难以成立,因为帝国处境并非所研究领域中无关紧要的因素。
他认为,历史记录为专家正视这一问题提供了充分理由。十九世纪的作家知道帝国的存在,也持有关于种族与帝国统治的观点,这些观点能够从其作品中追溯出来。约翰·斯图亚特·密尔在《论自由》和《代议制政府》中的表述清楚显示,他并不认为自己的论点适用于印度;他认为印度居民在文明程度上低人一等。这一立场也关系到他在印度事务部任职期间的工作。萨义德同样指出卡尔·马克思与帝国主义之间存在悖论。这些例子并不意味着文学或哲学毫无价值。相反,考察它们在政治上的局限,能够阐明广泛而持久的文化体系如何运作。
对萨义德而言,这些限制不仅具有约束作用,也具有生产性。他援引安东尼奥·葛兰西、米歇尔·福柯和雷蒙·威廉斯,认为他们从不同角度帮助解释了霸权文化如何塑造作家和思想家所拥有的可能性。萨义德认为,威廉斯在《漫长的革命》中对帝国用途的讨论,比许多将文本孤立分析的研究更有效地阐明了十九世纪文化的丰富性。政治语境与美学或思想成就不必被视为互相排斥的解释。
这种方法关注大型历史结构内部的细节。萨义德研究威廉·莱恩、居斯塔夫·福楼拜和欧内斯特·勒南,并非止于概括性主张——西方人认为自己优于东方人。他探究的是,这种假设如何在具体写作行为中得到加工和调整。萨义德指出,莱恩的《现代埃及人的风俗与习惯记述》之所以仍是历史与人类学观察的经典,是因为其文风以及聪慧、出色的细节,而非因为它只是反映了种族优越观。研究帝国主义与文化,意味着既要说明一部作品得以产生的条件,也要说明它借以获得影响力的具体特质。
表述与不平等的发声机会
萨义德讨论福楼拜与库楚克·哈内姆——一位埃及舞者和艺伎——的相遇时,表述背后的政治结构尤其清晰。由此形成的东方女性形象广泛流传,但在福楼拜的叙述中,库楚克·哈内姆并未为自己发声,也没有表述自己的情感、存在和历史。福楼拜是外国人,且相对富有,因而有权代她发言,告诉读者她为何据称具有代表性。这一事件体现了更广泛的不平等——描述他人的能力有物质和社会优势作为后盾,而这种描述随后能够成为对整个地区人民的概括。
关键不只是个人叙述可能不准确。萨义德借这一相遇说明,不平等的权力如何使表述成为可能,以及某一次代人发言的行为如何体现东西方关系中的更广泛模式。这种文化形象之所以获得权威,部分原因在于被表述者在记录中得不到同等位置。因此,发言者与被表述者之间的差距属于所产生知识的历史,而不只是一次私人相遇的特征。
萨义德还描述了旅行写作如何通过塑造陌生地方,使之便于欧洲读者理解。威廉·莱恩以规范化的欧洲散文重新组织东方——他把东方的历法、空间安排、语言和社会习俗呈现为条理分明的事项,同时删去可能令欧洲人感到不安的特征。在莱恩的叙述中,东方被认为具有的威胁,不仅涉及性道德,也涉及陌生的时间、空间和个人身份体验。其结果并非未经中介、未经触动的现实记录,而是一种依据其形式和受众的需求与局限,对对象进行选择和编排的描述。
福楼拜对库楚克·哈内姆的书写同样说明,一次相遇如何被转化为文学形象。萨义德指出,福楼拜读过莱恩关于舞者和表演者的描述,但他对库楚克·哈内姆及其舞蹈《蜜蜂》的叙述,是由自己的想象塑造的。她的称号有其历史——十八世纪的埃及社会将“阿尔梅”与擅长吟诵诗歌的女性联系起来;到了十九世纪中叶,这一称号则用于兼为妓女的舞者。福楼拜的描写将这段层次丰富的历史转化为一种形象,进而影响了他小说中的女性角色。这一例子将文化创造与先前的历史联系起来,也揭示了谁有权使自己的描述代表另一个人的不平等权力。
殖民档案与历史修订
萨义德对拿破仑占领埃及的论述,展示了学术生产与殖民统治如何被组织成同一项事业的不同组成部分。该计划设想把埃及从野蛮状态恢复至往昔的古典辉煌,并使其接受现代西方的方式。占领期间,计划收集知识,建立新的专门领域和学科,并对所遇事物加以划分、分类、编目和记录。它从观察到的具体事物中归纳出关于“东方人”天性、气质或习俗的一般规律,同时将鲜活的现实转化为文本对象,使之看似可供欧洲人占有。
《埃及志》体现了这一过程。它以一种将埃及与“世界历史”相联系的叙述,取代了从埃及自身立场理解其历史的方式;在这一语境中,“世界历史”意指欧洲历史。为了让事件免于湮没,东方主义计划可以把东方变成欧洲表述的舞台——记录声称要挽救一个过去,却将关于这一过去的权威转移到观察者手中。这部著作还用现代欧洲科学的语言使埃及变得可理解,让对埃及的表述能够作为欧洲理论的证据,并成为欧洲习惯的参照。
《埃及志》与阿卜杜勒-拉赫曼·贾巴尔提的编年史之间的对比,清楚揭示了档案形成条件的不平等。《埃及志》的多卷本体现了由一支现代殖民征服军队支持的学者团体所开展的系统工作。相比之下,贾巴尔提从被入侵者的立场记录法国入侵;据萨义德所述,他的三卷著作不为拿破仑所知,也遭到忽视。若称法国人的叙述客观,便会掩盖其立场——那是一位有权势的观察者,试图将埃及纳入法国帝国势力范围;而贾巴尔提的叙述则记录了一个承受入侵代价之人的经历。合起来看,这些作品并非记录东西方之间永恒冲突的超历史文献,而是某段历史经验的组成部分;这种经验受到截然不平等的记录、保存和传播知识能力所塑造。
这种不平等的记录也影响了萨义德对后来的后殖民学术研究的论述。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起,学者和艺术家开始挑战欧洲中心主义与父权制;与此同时,美国和欧洲大学的学生与教员努力拓宽核心课程,将女性、非欧洲思想家与艺术家以及底层群体纳入其中。对资料来源的批判以及理论的引入,影响了人类学、政治学、文学、社会学,尤其是历史学。萨义德将拉纳吉特·古哈领导的印度庶民研究学派视为印度学中尤为重要的修正主义发展。该学派旨在使印度史学摆脱民族主义精英的主导,并恢复城市贫民与农村大众在历史上的重要性。他认为,这一成就值得记录,同时也提醒人们注意其后来可能出现的陷阱。
研究的意义
研究帝国主义与文化所提出的问题,范围超出某一特定文本是否赞同帝国的问题。萨义德追问——语文学、辞书编纂、历史学、生物学、政治与经济理论、小说和抒情诗等领域,如何参与帝国主义传统;东方主义内部发生了哪些变化与修整;它又如何跨越不同时期传承下来。他还追问,在一种由延续性塑造的传统中,原创性与个体性意味着什么;以及如何将文化作品理解为历史所造就,同时不忽视它与国家、政治倾向和具体支配之间的关系。
这些问题并未提供一种普遍规则,宣称所有作品都以相同方式与政治相连。萨义德坚持认为,每一项人文主义研究都必须依据其特定主题和历史处境,判定两者之间的关系。这种方法既为细致的美学和学术判断留下空间,也拒绝把研究者的立场、制度的利益或帝国权力的历史视作无关因素。
萨义德对阿拉伯社会和穆斯林社会的公共讨论所作的批评,凸显了这一论点在当代的重要性。他反对这样一种预设——现代性、启蒙、民主和妇女权利都是简单且毫无争议的标准,可以用机械的方式评估其有无。他认为,不懂所描述对象所使用语言的公共评论者,若谈论外交政策,可能会帮助清空一片思想场域,以便美国权力在那里安装一种仿造的自由市场民主模式。针对这种自信的干预,萨义德区分了两种知识——一种是通过审慎研究与同情心追求理解;另一种则被用于自我肯定、好战态度与战争。两者的区别,在于前者为共存和拓展人类视野而求知,后者则将知识视作控制与支配的手段。
萨义德并未设想存在一个纯净的、“真实的”东方,只要去除所有表述便能将其恢复。他肯定阿拉伯人民和穆斯林人民有能力为自己对自身身份及未来的愿景而奋斗,同时坚持认为,历史能够通过沉默和强加的形式被创造、抹去和改写。研究的任务是考察这些形式背后的物质权力,恢复表述产生于不平等处境这一历史事实,并在充分的历史复杂性中研究文化作品。帝国主义与文化仍然紧密相连,并非因为文化只是政治工具,而是因为文化知识能够参与支配;与此同时,细致且立足历史的研究,能够使这些运作方式及其所取代的历史更加可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