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土知情者

《东方学》

“本土知情者”是在不平等的知识体系中被赋予的一种角色——地方人士被视为有关东方的信息来源,却不被视为有权平等决定如何理解东方的权威。爱德华·萨义德揭示了这一地位如何将殖民描述与现代学术机构联系起来;在这些机构中,地方专长可能被征求并加以传播,诠释权却仍掌握在别处。

东方主义知识体系中的一种角色

在萨义德的论述中,东方主义知识并非只是收集有关一个不言自明的东方的事实。它对事物加以区分、分类、记录和概括,把可观察的细节转变为有关东方本性、气质、心智和习俗的所谓规律。在这一体系中被表述的人,并未作为平等参与者受到咨询;相反,他们可能沦为文本借以立论的对象,而文本的益处则落在别处。“本土知情者”这一称谓,指出了这种安排的一项后果——与研究对象接近或许有助于提供信息,却不会因此获得控制界定研究对象的类别或结论的权力。

《埃及志》这部鸿篇巨制,与阿卜杜勒-拉赫曼·贾巴尔提从遭入侵者的立场撰写的三卷本法国入侵记之间的对照,体现了这一结构。《埃及志》由征服军队支持的一批学者编纂,既能宣称科学客观性,又服务于法国帝国计划。贾巴尔提的记述让这一主张更难成立——两种记录源自极不平等的立场,一方试图将埃及留在法国帝国势力范围之内,另一方则由亲身承受入侵代价的人撰写。这一对照说明,若不关注谁有权表述谁,就不能把地方见证者简化为帝国叙事的补充性来源。

学术等级与再生产

萨义德将“本土知情者”描述为现代伊斯兰研究和阿拉伯研究中延续至今的一种位置。即便穆斯林或阿拉伯人被接纳为信息来源,主导框架仍可能把伊斯兰视为一成不变的整体,并通过理想化的公元7世纪文本模式解读当代社会,从而淡化殖民主义、帝国主义和日常政治在其间发挥的作用。因此,知情者被要求在体系本身基本不受质疑的假设之内提供知识;这种角色可以承认其信息来源的身份,却不赋予其批评者或诠释者的地位。

这种等级关系也通过教育和就业再生产。阿拉伯与伊斯兰学者无法不理会美国和欧洲的期刊、研究机构与大学,而反向依赖并没有达到同等程度。萨义德指出,阿拉伯世界缺乏重要的阿拉伯研究期刊,也缺乏能够在这一领域挑战牛津大学、哈佛大学或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阿拉伯教育机构。因此,学生和教授前往美国向东方主义学者求学,归来后可能重复这一领域已定型的陈词滥调。他们所受的训练可能使其觉得自己能够面向地方受众运作东方主义体系,但在欧洲或美国的上级面前,其地位仍是“本土知情者”。在美国大学,基础东方语言课程常由这类知情者教授,然而大学和基金会的制度权力仍几乎完全掌握在非东方人士手中。

知识、资源与权威

这一角色的运作范围不止于课堂。萨义德描述了一个中东研究体制,它将学术机构与企业、基金会、石油公司、传教机构、军方、外交部门和情报机构联系起来。资助、组织、研究机构、系所和专家网络,帮助维系少数经久不衰的观点对伊斯兰、东方和阿拉伯人的权威。“本土知情者”属于这一更广泛的安排——地方知识可以被纳入体系,却无须将对其资源、机构或界定性概念的控制权一并转移。

萨义德还将学术依赖与经济和文化依赖并置。该地区的石油和收入与美国经济紧密相连,阿拉伯国家——包括那些被称为激进的国家——购买种类繁多的美国商品,而美国则有选择地依赖较少种类的商品,主要是石油和廉价劳动力。因此,这种关系并非相互依存。学术研究的生产中也存在同样的不对称——地方学者或许提供知识并将其带回本土,但授予国际权威、界定这一领域的机构仍位于别处。

对照记录与修订

萨义德对照《埃及志》与贾巴尔提编年史的做法,提供了一种超越知情者被指定职能的阅读路径。这些记述不应被当作静止不动、用以证实东方与西方永久对立的文献。两者共同记录了一场由不平等权力塑造的历史遭遇,而其立场的差异正是使这些证据具有意义的一部分。贾巴尔提的记述之所以重要,并不只是因为它为欧洲记录增添了地方细节,更因为它揭示了《埃及志》声称拥有超然客观性时所掩盖的立场与代价。 学术史的后殖民修订也体现了相关挑战。萨义德指出,由拉纳吉特·古哈领导的印度庶民研究学派,是印度学领域一项引人注目的介入——其目标是将印度历史从民族主义精英的支配中挽救出来,并让城市贫民和农村大众重新进入历史叙述。他认为这项工作值得承认,同时也警告其后来的陷阱。总的来说,这些例子将注意力从地方声音是否存在,转向它能够发言、被听见并改变历史叙述的条件。“本土知情者”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揭示了被接纳为信息来源与共享知识权威之间的差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