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野与叙事
《东方学》“视野与叙事”描述了两种表述东方的方式之间的冲突——一种全景式视野使东方显得稳定而可知,另一种历史叙事则揭示变化,并打破永久不变的主张。爱德华·萨义德通过T. E.劳伦斯对阿拉伯起义的叙述阐释这一区别——帝国计划首先试图让东方行动起来,继而塑造这种运动,最后又将其局限在一位西方作者关于失败与背叛的叙述之中。
作为知识体系的视野
全景式视野将东方作为一个整体纳入视野——包括其文化、宗教、心智、历史与社会——并把种种细节归入诸如闪米特人、穆斯林心智或东方等简化类别。它的全面性并非源自对每个具体事物未经中介的把握,而是依赖这些图式化分类的效率。由于这一体系假定没有任何东方人能够像东方主义者那样认识自己,最终形成的视野,其权威性与连贯性便取决于声称拥有这一视野的人、机构或话语。
这种知识模式是静态且保守的。它的类别仿佛终点站,将各种不同的行为纳入一个统一的概括性叙述;反过来,东方学这一学科也有赖于一个连贯的东方持续存在,以便对其作出连贯一致的描述。与继承而来的观念相矛盾的证据不一定会推翻这些观念——这些观念反而可能组织新证据,使其看起来印证了自身的有效性。因此,用萨义德的话说,东方最终成为一种归属于东方学这一知识领域的事物。
挑战永恒性的叙事
叙事对抗萨义德所称的共时本质主义。如果能够证明某个东方细节会移动或发展,时间便进入了那幅据称稳定的图景。成长、衰落和戏剧性变化使历史能够在东方之中及围绕东方展开,从而挑战东方是一个无条件、永恒不变类别的假设。因此,历史叙事所挑战的不只是一种特定描述,还包括一种主张——总体化视野能够取代现实。
在萨义德看来,叙事是历史用以对抗视野之永恒性的书写形式。它确认人会出生、成长并死去;制度与现实状况会改变;被视为古典且固定不变的文明也可能被现代性超越。这样一来,叙事揭示出,视野对现实的支配体现的是一种权力意志与阐释意志,而非历史的客观状况。视野提供单一视角,叙事则引入另一种观点与意识,从而扰乱视野所确立的完整、自足图景。
莱恩的作品提供了这一张力的较早例证。萨义德指出,莱恩拒绝把自己和他的材料组织成线性形式,而偏好以百科全书式或词典式纪念碑取代叙事。这一选择有助于维持一种全面的视野,而叙事的时间顺序则可能使其对象发生变化。因此,这种对比也关乎形式——知识的组织方式能够抵御故事所呈现的历史运动。
劳伦斯与帝国代理人
萨义德转而考察T. E.劳伦斯,以展示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这一冲突如何发挥作用。在萨义德的论述中,东方被促使进入历史,但促成这一进入的,是一位作为帝国代理人行动的东方主义者。劳伦斯的作品展现了历史叙事与学术东方学所维系的全面视野之间令人不安的关系——帝国代理人在政治世界中采取行动,同时也阐释着自己帮助启动的运动。
劳伦斯对《智慧七柱》开篇一章的概要,追溯了计划及其出乎意料的发展过程。一些英国人,尤其是以基奇纳为首的人,认为阿拉伯人反抗土耳其人的起义有助于英国击败德国的盟友。他们声称自己了解说阿拉伯语的民族,因此预期会有有利结果;这种认识也影响了他们对起义性质与方式的看法。英国政府正式保证予以支持,起义获准开始;然而,麦加谢里夫的起义令许多人感到意外,也使协约国措手不及。起义引发了复杂情绪,造就了有力的支持者和敌人,也带来了嫉妒的争斗;其间,起义的事务开始陷入困境。
这一叙述将帝国盘算转化为一段充满困扰的历史,而非一场轻易取胜的成功。萨义德强调,欧洲列强间的竞争推动东方进入积极的历史进程,并试图把一个据称被动、无时间性的地区转变为好战的现代政治力量。然而,这场运动并未获准不受限制地发展——当时占主导地位的观点否认东方人拥有自由传统。因此,代理人的任务本身充满矛盾。东方必须被激活,但其行动也必须受到引导,并被限制在西方权威所设定的界限之内。
运动、塑造与限制
萨义德在劳伦斯作品所构成的戏剧中辨认出三个相互关联的运动——激发一个被想象为毫无生气、没有时间性、缺乏力量的东方;将本质上属于西方的形态强加于由此产生的运动;再把新近被唤起的东方局限于劳伦斯的个人视野之中。在这一回顾性视野中,失败与背叛成为核心。叙事将变化带入图景,但关于变化的叙述仍受帝国作者的框架所限,而这位作者的知识与行动能力帮助促成了变化。
因此,视野与叙事的区分并不意味着叙事能够轻易摆脱权力。劳伦斯的叙述记录了一场令其赞助者意外、挫败其预期的起义,但萨义德也强调,如果没有起初白人东方主义者的视角,这项事业便不可能实现。这场运动获得了历史力量,却仍与赋予其正当性、加以阐释并试图将其限制起来的西方框架纠缠在一起。正是这种悬而未决的张力赋予这一概念批判意义——一个不断变化的东方动摇了静态形象,但关于其变化的叙事仍可能声称自己有权界定变化的含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