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尔绍姆·瓦尔德
《犹大》格尔绍姆·瓦尔德是一位身有残疾、思想上好争辩的长者,他的图书室既是舒穆埃尔·阿什的避难所,也是争论的场所。他是丧子的父亲,也是沙尔蒂埃尔·阿布拉瓦内尔昔日的政治对手;他以书籍、谈话和拒绝安慰性套语的悲痛构筑了自己的生活。他与舒穆埃尔的关系从戒备的审视发展为温情,而他的回忆揭示了政治确信的个人代价,以及背叛、爱情与死亡含义上的未决之处。
身份与出场
舒穆埃尔初次遇见瓦尔德时,他正坐在一间天花板高耸的图书室里,煤油炉温暖着房间,一盏弯曲的台灯照亮成堆的书籍和文件。瓦尔德坐在几辆堆满报告、档案和厚笔记本的带轮推车之间,肩上披着一条羊毛毯。他的身体被描绘得醒目而近乎雕塑般——身形修长、宽阔、弯曲、驼背,银发,浓眉,留着爱因斯坦式的胡子,还有一只格外睁大的蓝眼睛。这并非一幅中性的肖像;他的面容仿佛既显出讥诮的聪慧,又流露不满。即使正在打电话,他也打量着来访者,仿佛在试图读出对方的意图。
两人的第一次交谈展现出他一贯兼具戏剧性与直率的风格。他高声报出自己的姓氏“瓦尔德”,接着问舒穆埃尔是不是来自基布兹的拓荒者,猜想他是从加利利山区下来,或从内盖夫平原上来的。舒穆埃尔解释说自己来自耶路撒冷——或者海法,不过他此前在耶路撒冷读书,如今已经辍学。瓦尔德诙谐而探究的问题很快把这场相遇变成了考验——这位年轻访客并非只是获准进入一所房子,而是被引入瓦尔德挑战各种假设与身份认同的习惯之中。
图书室里的生活
图书室是瓦尔德的天地——一间摆满书籍和文件、供他工作、通电话、阅读和批注的房间。他引经据典、开玩笑、讥讽,又再次引经据典;他和舒穆埃尔一样乐于听人闲谈。他们的话题从大学教授延伸至历史和政治问题,但谈话形式与谈话内容同样耐人寻味。瓦尔德的离题发挥、尖锐纠正,以及对细小烦恼的在意——例如茶水寡淡、过甜又不够热——将高深论辩拉回到共处一室的日常午后。
瓦尔德有严重的身体障碍,起初坚持不让舒穆埃尔帮忙。在图书室里,他靠手臂和肩膀的力量在书桌与长沙发之间挪动,拒绝别人的援手。几天后,这种拒绝渐渐改变——他允许舒穆埃尔扶住自己的肩膀,并把靠垫放到他背后。他躺在长沙发上时,舒穆埃尔用一条苏格兰羊毛毯为他盖好,还端来加了柠檬汁、蜂蜜和少许白兰地的茶。这种照料务实而一再发生,并非治愈或解决问题;它标志着瓦尔德逐渐允许另一个人分担与自己的身体相处、继续生活的辛劳。
瓦尔德说话时可以兴致勃勃,但他也知道何时该打住。舒穆埃尔向他朗读一首反基督教的礼仪诗,同时介绍自己那份已放弃的《犹太人眼中的耶稣》研究稿时,瓦尔德用宽大的手掌捂住眼睛,愤怒地斥责这番朗诵是愚蠢的侮辱,根本没有回答问题。他要了自来水,随后要求安静,并坚持把注意力放在实际可见之物上。这一幕既显示出他对沿袭已久的论战言辞不耐,也表明他坚持学术研究不应把诽谤的罗列误当成理解。
悲痛、米哈与舒穆埃尔
瓦尔德最深的创伤是儿子米哈之死。他说,米哈本会成为那个自己永远不会拥有的孙辈的父亲——那个在家中长大的孤儿没有母亲,因为母亲在孩子六岁时便去世了。瓦尔德说,他独自把男孩抚养成人,并亲自带他走向牺牲。米哈于1948年4月2日在巴卜瓦德、特拉维夫至耶路撒冷公路沿线的战斗中阵亡。精确的日期和地点让这场丧失不只是笼统的民族记忆——这是一场具体的死亡,它终结了一位父亲与儿子共同生活的岁月,也同时终结了他与沙尔蒂埃尔之间往日的争论。
舒穆埃尔面对瓦尔德的悲痛,并没有试图转移话题或加以解释。瓦尔德哀伤时,舒穆埃尔觉得老人的面容忽然亲切起来,他想分担一些痛苦,而不是让他分心。他把手放在瓦尔德手上;老人宽大而温暖的手指合拢起来,握住年轻人冰冷的手指,持续了两三分钟。这一身体接触赋予了两人日渐发展的情谊一种单凭争论无法给予的形式。后来瓦尔德承认,尽管不愿如此,他或许正在喜欢舒穆埃尔,并把他比作一只一路上失去了龟壳的乌龟。
瓦尔德的悲痛也动摇了人们惯常用来颂扬死者的语言。他回忆说,人们常说在1948年战争中阵亡的人死得其所,他自己过去也说过同样的话。但他说,如今沙尔蒂埃尔的亡灵令他难以重复这些话。沙尔蒂埃尔认为,所有死亡——无论死于战争、意外、疾病还是年老,无论发生在古代还是当下——全都徒然。瓦尔德并未把这说成自己能够坦然接受的立场;他将其描述为一句哽在喉头的指控。他与舒穆埃尔之间的亲近,部分建立在允许这些未决的主张继续悬而未决之上。
沙尔蒂埃尔·阿布拉瓦内尔与政治冲突
瓦尔德的回忆让舒穆埃尔近距离了解到沙尔蒂埃尔所遭受的政治孤立。沙尔蒂埃尔被辱骂为叛徒和阿拉伯人的朋友,谣言还说他有一位来自伯利恒的阿拉伯祖父。另一些人把他的思想当成疯话,而非值得回应的论点。瓦尔德承认,有一段时间他也强迫自己不与沙尔蒂埃尔谈论这些想法,因为两人立场相去甚远。这种沉默并非中立——它使沙尔蒂埃尔的信念几乎得不到回应,即便公开谴责已经把他变成了攻击目标。
瓦尔德记得,沙尔蒂埃尔每天早晨阅读《达瓦尔报》,然后默默把报纸放在他的书桌上。两人的交流缩减为日常礼貌用语——请人开窗、道谢或请求原谅——政治上的隔阂却依然存在。沙尔蒂埃尔偶尔开口时,会争辩说,犹太复国主义的创始者蓄意利用历代犹太人的宗教和弥赛亚式能量,为一场世俗、务实而现代的运动服务。他警告说,魔像终有一天会反叛创造者——那些为当代政治目标而动员起来的宗教力量与非理性力量,可能会突然爆发,摧毁已经建成的一切。瓦尔德转述的是沙尔蒂埃尔的判断,并未声称自己证实了这番预言。
两人的分歧在4月2日夜里成为定局。瓦尔德说,直到那一夜悲剧永远终止争论之前,他一直与沙尔蒂埃尔激烈辩论。他还记得,自己曾认定沙尔蒂埃尔的立场在这个国家不具备任何现实可能性——在瓦尔德看来,即使犹太人放弃建立犹太国家,阿拉伯人也不会接受犹太人的存在,因此根本没有妥协的余地。舒穆埃尔回想自己的青年时代,以父亲在哈达尔·哈卡梅尔的制图事务所接待阿拉伯顾客,以及各家人家共享食物、谈天的记忆,回应这种僵硬的判断。这番交谈并未抹去冲突,而是把彼此不相容的政治解读与亲身记忆,以及席卷而来的暴力并置起来。
学术研究、情谊与告别
瓦尔德鼓励舒穆埃尔继续研究耶稣与犹大,尽管他反对把犹太历史解读成一堆诽谤性轶事。他催促舒穆埃尔完成研究,也许还可以出版书籍,包括一本关于犹大·伊斯卡里奥特的书。他对犹大的解读关键在于区分人们熟悉的亲吻和之后的信仰危机——圣殿的使者并不需要任何辨认的动作,而耶稣是自愿跟随捉拿他的人离开的。瓦尔德主张,如果犹大背叛了耶稣,决定性的背叛发生在耶稣死后,那时犹大失去了信仰,也失去了活下去的愿望。随后瓦尔德回忆起一次去华沙的火车旅途中发生的事——一位年轻修女看到他的希伯来文报纸,得知他是犹太人后,便指责他,说他应为她所理解的犹太人的所作所为负责。这段记忆揭示了犹大这一形象如何与基督教对整个犹太民族的指控纠缠在一起。瓦尔德的学术研究与他亲身承受的经历密不可分——别人把世代相传的罪责加到了他身上。
瓦尔德也曾试图劝舒穆埃尔不要爱上阿塔莉娅,告诉他这毫无意义,或许为时已晚。这番告诫既体现出他对年轻人的关心,也显示出他敏锐地看出舒穆埃尔可能尚未承认的心事。后来,舒穆埃尔与他亲近起来之后,回想起他们过去的谈话,觉得其中许多内容都错过了他们真正需要讨论的事情。这种变化并非否定他们在思想上的相伴,而是显出了其下深厚的个人情谊。
舒穆埃尔准备离开时,瓦尔德来到他住过的房间,说自己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他叫年轻人靠近,然后用冰冷而有力的嘴唇亲吻他的额头。这场告别既不能取代米哈,也无法消解瓦尔德的丧子之痛。相反,它清楚表明了图书室里的争论、共同的沉默、实际的照料和紧握的双手逐渐建立起了什么——舒穆埃尔已经成了一个瓦尔德可以用亲人离丧与深情的话语相待的人。瓦尔德最后的举动为他们共度的冬日画上句点,流露出的温情是他惯常滔滔不绝的话语无法表达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