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以色列独立战争

《犹大》

1948年以色列独立战争是小说中一个决定性的军事与政治转折点,但战斗结束很久之后,它的意义仍有争议。对格尔绍姆·瓦尔德而言,战争夺走了他唯一的儿子米哈;对沙尔蒂埃尔·阿布拉瓦内尔而言,战争证实了拒绝与阿拉伯人共存、建立犹太国家的危险;而对舒穆埃尔·阿什而言,继承而来的战争叙述成了一个切入点,使他得以质疑生存、责任与失去等主张。

背景与相互竞争的愿景

这场战争源于一场争论——英国人离去后,什么应当取而代之。沙尔蒂埃尔·阿布拉瓦内尔主张,只要犹太复国主义领导层放弃建立独立犹太国的要求,犹太人和阿拉伯人仍能达成协议。他提出的是一种共同的政治安排,而不是另立犹太国;1948年,他向大卫·本-古里安陈述主张后,便被逐出犹太复国主义执行委员会和犹太代办处领导层。格尔绍姆·瓦尔德承认,当年他自己站在本-古里安一边,选择强硬的现实主义,而没有支持阿布拉瓦内尔的提议;米哈参战并战死后,这个选择带来了痛苦的个人后果。

阿布拉瓦内尔的反对,并非源于对犹太人安全漠不关心,也不是拒绝犹太人在以色列地拥有家园。他相信犹太人有权在那里建立家园,但这个家园应当与阿拉伯人共享。他认为,阿拉伯人的反对主要源自恐惧——犹太人在教育、技术和组织方面的优势将使他们得以扩张,最终控制整个领土。按照他的说法,危险不仅在于当时规模不大的犹太复国主义者群体,也在于阿拉伯人认为这个群体可能发展出的力量。他提出的应对办法是停止要求建立一个公开宣称为犹太国家的国家,允许少量大屠杀幸存者移民,并给阿拉伯人口数年时间适应犹太人的存在,同时努力恢复政治安定。

阿布拉瓦内尔还警告说,英国委任统治结束后宣布建立独立犹太国,将会引发与阿拉伯世界、或许更广泛地说与穆斯林世界之间的血腥冲突。即使犹太军队在数场战役中获胜,他仍预言冲突会延续数代,每一次胜利都会加深阿拉伯人对犹太势力的恐惧。小说没有把这一预言当作定论,而是将它与另一种相反的信念并置——不存在任何和平替代方案,能现实地保障生存。舒穆埃尔质疑这样一种前提——从阿拉伯人的角度看,来到这里的新人远道而来,夺走了土地、田地、村庄、城市、祖先的坟墓,以及他们子女的遗产,阿拉伯人凭什么应该欢迎他们?因此,小说通过彼此对立的危险体验与失地经历来叙述战争背景,而没有给出一种不容争议的单一说法。

战争与米哈之死

米哈是瓦尔德唯一的儿子,三十七岁,与阿塔莉娅结了婚,身体也像父亲一样残疾。他九岁时因病失去了一颗肾。尽管妻子和岳父都反对战争,也反对他入伍,他还是在1947年末欺骗征兵委员会,加入了战斗。瓦尔德回忆说,自己曾帮助塑造那些促使米哈参战的信念——他给米哈讲述早年犹太守卫者的故事,并让儿子相信迫近的战争是一场神圣斗争。据他说,号召米哈前去的不仅是他,还有老师、同学以及整个国家。他记得自己也是这场集体号召的一分子。

1948年4月2日夜里,米哈在特拉维夫至耶路撒冷公路上的巴布瓦德战斗中阵亡。后来,舒穆埃尔试图想象当时的情景——米哈和战友一起爬上山坡,战友在黑暗中撤退,却没有意识到他被留在了后面。叙述无法确定接下来发生了什么——舒穆埃尔猜想,米哈是否害怕呼喊、失去意识、试图爬向车队,或是痛苦地大声呼叫后被阿拉伯战士发现。由于真相不明,这场死亡不断以未解的片段重现,而非成为一段完整的叙述。瓦尔德说出了日期和公路的名字;舒穆埃尔的猜想则揭示出,这些事实对于了解死者生命最后时刻的生者而言,能说明的何其有限。

这场失去也改变了人们用来为年轻人备战的语言的意义。瓦尔德回忆,自己曾教米哈敬仰早年的守卫者,也曾支持国家别无选择、只能参战的说法。米哈死后,他不再把自己看作国家号召的旁观者,而是看作制造这场号召的人之一——他教育、训练并鼓励儿子响应它。因此,战争与一位父亲痛苦的领悟相连——公共理想可以变成贴身的命令,而那个曾帮助送士兵上战场的人,可能只能留在后方承受后果。

平民逃离与战争造成的人员伤亡

舒穆埃尔的童年记忆为这场冲突增添了战场之外的平民经历。在海法,阿拉伯客户曾到他父亲的制图办公室来;商人和阿什一家彼此款待,分享食物并交谈。舒穆埃尔记得自己去过阿拉伯人家里,也记得一些夜晚,宾客们都认同政治只会带来灾祸。这样的日常熟悉关系,后来被针对犹太公共汽车的袭击、对附近阿拉伯村庄的报复、阿拉伯人群杀害犹太炼油厂工人,以及藏在屋顶沙袋后面的犹太和阿拉伯狙击手所取代。阿拉伯人与犹太人街区之间筑起设防检查站,城市街道也成了冲突的一部分。

1948年4月,也就是英国撤离约一个月前,数以万计的阿拉伯居民乘船离开海法,前往黎巴嫩。城里的犹太领导人曾发出呼吁,要求民众留下,但恐慌已经蔓延。关于犹太人打算消灭阿拉伯人的谣言——舒穆埃尔的叙述将这些谣言与代尔亚辛村大屠杀联系起来——促成了这场逃离;海法大部分阿拉伯居民在短时间内消失了。舒穆埃尔也承认,在洛德和其他地方,阿拉伯人并未被要求留下,而是遭到杀害和驱逐。这一区别很重要——小说没有把所有流离失所都归结为同一种情况,同时也把恐惧、暴力和大规模离开描绘为同一场战争的一部分。

战后的影响仍可从城市人口的变化中看见。舒穆埃尔说,他有时会走过昔日的阿拉伯人街区,如今那里住满了犹太移民;他也会走过一些巷子,那里仍住着数千名留下来的阿拉伯人。他不禁思索,事情是否非得如此。父亲坚持认为,这场战争是不同人口群体之间一场全面的生死斗争,而不只是军队之间的战争,并将平民的流离失所比作其他冲突中的人口迁移。舒穆埃尔的母亲则把责任归咎于英国人,认为他们两次承诺把这片土地交给不同的人,并煽动一方对付另一方。这些家庭叙述并存,却没有解决争论;战争记忆仍是一场有关必要性、能动性与责任的争辩。

记忆、悲痛与武力的局限

瓦尔德的悲痛使战争成为一种延续至今的处境,而非已经结束的事件。他说,自米哈死后十多年来,他从未整夜安睡,总是一再想象儿子如何在林木茂密的山坡岩石间被杀。在耶路撒冷围城战期间,家里的厚石墙保护他们免受子弹和炮弹袭击;此后,瓦尔德一直把自己关在屋里,与外界隔绝。房屋作为实体避难所的作用,与一家人困在哀悼之中的处境密不可分。

“阵亡者并非白白牺牲”这一套常见说法,瓦尔德越来越难以重复。他回忆说,自己曾与公众一同以此安慰自己,认为米哈之死和其他人在1948年战争中的死亡都有意义。但如今,阿布拉瓦内尔坚持认为所有死亡都是徒然,这句话让他难以启齿。瓦尔德不能简单地以阿布拉瓦内尔悲观的论断取代国家层面的辩解——他一方面承受失去唯一孩子的创伤,另一方面也认识到,自己参与塑造了那些让儿子奔赴战场的信念。关于死者是否白白牺牲的争论始终痛苦而未解,因为它将关于牺牲的公共叙述,与一位父亲对失去的切身认知交织在一起。

小说同样区分了军事力量保全生命的能力,以及它缔造和平的无能。瓦尔德认为,武力可以阻止以色列立即遭到毁灭,却不能把敌人变成盟友,把狂热分子变成宽容的人,也不能把渴望复仇的人变成朋友。军事力量可以暂时避免灾难,却不能修复或解决导致灾难的政治敌对状态。这一区别使战争记忆至今仍有分量——生存可能真实而且必要,但赖以生存的手段并未解决核心冲突。在舒穆埃尔与瓦尔德的交谈中,那种认为战争别无选择的传承信念开始出现裂痕,然而米哈之死和平民的苦难都无法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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