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斯特贝格院区
什么时候才能回到从未有过的样子赫斯特贝格院区是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州的一所精神病院,也是叙述者成长的世界——他的家位于院区中央,而患者、工作人员、工坊和病区构成了他童年日常生活的环境。这个地方体现着深刻的矛盾。院内人满为患、充满强制性的处境无可辩护,但院区也是叙述者的家;后来这里发生的改变,既令他哀伤,也使他认识到旧机构必须改变。
机构与院区
赫斯特贝格院区由苏阿迪卡尼博士于1817年创立,最初是一所收容院,收治当时被称为最不幸的人。此后的数代人中,它的正式名称屡次变更,每次都体现了当时对精神疾病与残障的不同机构用语。叙述者童年时,这里已专门收治儿童与青少年。他的父亲担任院长时,院内住着一千五百多名患者,使其成为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州同类机构中规模最大的一所。
院内人口并不只有儿童和年轻人。许多年长者乃至高龄患者一直留在这里,而没有转往成人精神病院,因为人们认为,让他们离开从幼年起便熟悉的环境实在太难。于是,这所机构容纳着一代又一代与院区生活紧密相连的人。
大多数建筑建于十九世纪末至二十世纪初。那些巨大而阴暗的砖砌楼房里,一个房间最多住着二十名患者。四层高的双层床要靠梯子爬上去;上铺可以锁起来,看上去更像笼子,而非床铺。这些细节将拥挤、以收容为主的处境具象呈现出来,叙述者后来认识到,这种处境令人无法容忍。
赫斯特贝格院区也像一座大体自给自足的综合设施。这里有育婴室、大厨房、木工坊、裁缝铺、蒸汽洗衣房、配有红砖烟囱的燃煤供暖厂,还有一家金属加工坊,工人们在那里制作窗户、床铺和病区花园的栏杆与栅格。患者在其中一些场所劳动,所处的情况介于职业治疗与剥削之间。同一片院区既维系着一个社群,也组织并围住了其中的居民。
机构里的童年
院长别墅刻意建在院区中央。它的位置使院长的权威显而易见,但也表达出一种观念——院长并非置身机构世界之外。叙述者和兄弟们就在那栋房子里、在患者中间长大。叙述者直言,赫斯特贝格院区就是家。
医院既是他日常往返的路线,也是他生活的居所——他上学路程的一半要穿过院区,沿途会在同一批长椅和小路上遇到熟悉的患者。一个男孩总等着叙述者的父亲;父亲有时会给他一支香烟,男孩一口气吸完,直到香烟烧尽。另一个名叫托尔斯滕的男孩总是要香水,还会朝物品或一团团绒絮吹气。有一次,他喝下了叙述者给他的整瓶香水。这些相遇属于叙述者未经修饰的童年记忆,展现了他对患者的熟悉;不过,回忆也清楚表明,熟悉并不意味着彼此理解平等,也不代表用语尊重。
叙述者和兄弟们常用贬损的称呼叫患者,甚至他们的父母有时私下也会这样说。那些随口说出的词语,与叙述者对患者日常生活的回忆并不协调。他见过数百名儿童待在满是污迹的窗户后面,手指画有时会涂满整块窗玻璃;他还注意到,患者很少一起玩耍,尽管院区里有设着秋千、滑梯和直升机形攀爬架的游乐场。院区里到处都是人,常常拥挤不堪,但许多患者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独自一人,即便有人陪护着散步也是如此。
细微的接触也让这里显出有人生活的社群气息。护理人员认识叙述者,会向他挥手;有时,一名护士会从栅栏的缝隙递给他一块大理石蛋糕。在别处,他看见一个男孩够不到草地上的毛绒玩具,几个小时后仍在努力把它拿回来。这一视角亲近却并不煽情——它既保留了日常关怀的举动,也呈现出患者生活所受的明显限制。
家庭生活、疾病与归返
赫斯特贝格院区的机构环境与叙述者的家庭故事密不可分。他的父亲是一名儿童与青少年精神科医生,因此院长别墅既是家庭住宅,也是医院的中心。多年后,叙述者的兄弟去世,父母努力维持熟悉的日常生活时,他仍与父母住在院区的房子里。父亲病重、与妻子分居,继而面临进一步的癌症治疗后,最终回到了家中,病弱而孤独地待在医院中央。
父亲的病情恶化后,疾病成了家中每天都要面对的现实。疼痛蔓延至他的全身;据叙述者回忆,这疼痛仿佛也扩散到了周围的房间。直到疼痛难以控制时,他才开始使用吗啡;他把大剂量药物注射进肿胀的腹部。癌症扩散至脊柱和脊髓后,他有一夜不停地尖叫,声音传遍整栋房子,与医院患者的哭喊声交织在一起。胸部以下瘫痪后,他不再感到那里的疼痛;有一段时间,父母之间出现了出乎意料的亲密——母亲照料他,叙述者又发现他们像恋人般相处。他们共度的最后几周,都在处理临终的实际事务;这个家庭危机发生在医院院区之内,而院区曾是他们共同生活的背景。
叙述者在军官俱乐部发生激烈崩溃后,也被带到了赫斯特贝格院区。他在担架上醒来,认出了门诊治疗楼E栋。他身处一间窗户装有铁栏、内侧没有门把手的房间,试图不让医生认出自己。父亲衣衫凌乱地赶来,坐在他身边,而他开始哭泣。这一幕消除了院长家庭与机构之间的距离——这家曾是叙述者的家和日常生活环境的医院,也是他成为患者的地方。
改变后的赫斯特贝格院区
离开一年后,叙述者回来,沿着熟悉的小路走过建筑和围起来的花园。起初一切似乎没有明显变化;随后他确信,有某种根本性的东西不见了。他遇见一群熟悉的患者,正朝着正门走来;他从他们的步态和姿势认出其中几人,看着他们从身边经过。这一幕引出了他与费迪南德重逢的场景——费迪南德曾把叙述者认成已经去世的兄弟。费迪南德坚持说叙述者还活着,使这次归来仿佛是一次死而复生;与此同时,这也表明,兄弟的死改变了那些认识这个家庭的人。
后来的一次探访,显露出更大规模的实体改造。约三公里长的围墙和两座大门都已拆除,外来者很难察觉自己从城镇进入了医院院区。C栋、D栋和M栋已被拆毁;K栋空置着,窗户一直到顶层都被砸碎。后来建造的楼房仍在使用,但栅栏已被一人多高、不透视的围挡取代,遮住了视线。旧工坊,包括育婴室和金属加工坊,都用胶合板封住了窗户。足球场修剪整齐,白垩线标记完整,正是孩子们从前盼望的那种精确;但除此之外,院区仿佛空无一人,像是已经撤离或关闭。
较新的诊所呈现出另一幅凄凉景象——锈迹毁坏了它的外墙,几名患者模糊的身影在换上的厚重窗玻璃后移动。叙述者后来得知,院内只剩下约三百名患者。他认识到,过去的安排糟糕透顶——院内拥挤不堪、空间逼仄、医疗条件不足,还依赖大规模使用镇静药物——而留下来的患者如今拥有更合适、更人道的环境。尽管如此,在他眼中,改造后的院区却显得比以往更加令人绝望。他的哀伤并非声称旧有条件很好;他哀悼的是一个曾经是他家园的世界,如今已经失去。
作为记忆的家
叙述者直面这一矛盾——他哀悼一个其消失本身并非悲剧的世界,也庆幸拥挤的机构已不复存在,却仍怀念那里未经修饰的喜悦、长久的拥抱和狂怒的爆发。他也怀念患者鲜明的存在,以及他们夜间的哭喊声;过去,这些声音曾伴他入睡。因此,他记忆中的医院既非单纯受到谴责,也未被理想化。令人压抑的处境依然清晰可见,而叙述者哀悼的,是这些处境所容纳的世界曾有的强烈情感与熟悉感。
最后一次探访时,家里的房子已改作辅助生活病区,标为S栋。门上方虽然重新粉刷过,但家庭犬挠门、想进屋时留下的沟痕依然可见。房子后方,在儿童房的窗户和叙述者从前的露台门那里,一团呼出的雾气蒙上玻璃;玻璃后面,有人坐在他旧卧室的地板上,朝窗户呼气。房屋的新用途和狗留下的抓痕,把机构的改变与个人记忆置于同一画面中。赫斯特贝格院区已面目全非,但叙述者的归来再次让昔日的居民、房间和生活习惯变得鲜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