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极洲
伯纳黛特,你去哪儿了?南极洲起初是蜜蜂·布兰奇凭借全科成绩赢得的奖励,但它渐渐不再只是一次家庭假期——这片令人望而生畏的土地考验着家人之间的牵系,并最终重新开启伯纳黛特·福克斯与创作的关系。这段航程以家人对那里所抱的期待与当地实际所能提供之物之间的对照为框架——那里并非方便的避世之所,也不是风景如画的背景,而是一个偏远之地,有着自己的尺度、条件与要求。
目的地与出发决定
蜜蜂·布兰奇在接收蜜蜂研究书稿的盖勒街学校以全科成绩完成初中学业后,提出全家去南极洲旅行。她在晚餐桌上拿出一份邮轮宣传册,坚持要在圣诞假期出发。伯纳黛特立刻反对这个时间安排,也不愿离家;邮轮上会有另外149名乘客,而她将不得不面对自己害怕的社交要求。然而,她也认可蜜蜂的成就与个性,并知道蜜蜂很快就要申请寄宿学校。因此,拒绝这个请求所带来的代价,与忍受这趟旅行截然不同。
日历上的安排既让这趟旅程成为可能,也使之显得迫在眉睫。埃尔金·布兰奇注意到,圣诞节恰逢南半球夏季,这是唯一能够成行的季节。因此,南极洲并非一个可以随意替换的度假地点——能否抵达取决于短暂的通行窗口,而全家的计划必须配合这片大陆的季节,而不是迁就自己的便利。出发之前,探险之旅的偏远遥远便已真实可感。伯纳黛特得知航线要穿越连接南美与南极的德雷克海峡,她知道那里异常颠簸,担心两天的航行会让自己晕船到难以忍受。她的焦虑不只关乎社交;单是旅途本身就似乎几乎无法忍受。
抵达与景观
穿越海峡并抵达目的地后,这趟旅程从一种设想变成了与一方土地的直接相遇。伯纳黛特服药后睡去,以熬过汹涌的海浪;醒来时,船上广播称于6时23分已望见陆地,船只正驶入欺骗湾。最先抵达的陆地是雪丘岛。她向外望去,看见一座覆着积雪的黑色岩岛,四周是黑色海水,头顶则是广阔的灰色天空。她立刻感到心头一紧,隐隐不安——眼前的景象仿佛在告诉她,她不属于那里。
船上的日常活动与这片大陆的严酷并列呈现。乘客受邀乘坐橡皮艇上岸游览、参加徒步导览和划皮艇;气温为零下十三摄氏度,即华氏八度。之后的几个早晨,埃尔金穿上层层衣物,涂好防晒霜和其他防护用品后出门,而蜜蜂则留在船上。蜜蜂从一间四面装有玻璃的图书室望出去,把景色简化为三道水平色带——海水、陆地和天空,各自呈现黑、灰、白或蓝色。这个说法颇有童趣,却也显出这片景观几乎不容寻常的分别或装饰。它简洁的构图并非只是家庭故事的风景背景;它确立了一种尺度,使旅行者的习惯与期望显得微不足道。
蜜蜂在晕船两天后终于醒来,身处这片大陆时,那种克制的视觉感受便转为惊叹。一座冰山高达船只的三倍,宽度则是船只的两倍。她急着排在划皮艇队伍的最前面,想近距离接触“冰”。冰不同于雪,呈现蓝色;一座冰山可能已有数千万年历史,并从冰川崩裂而出。蜜蜂用大教堂、沉船、音乐厅、飞机库和三十层高楼的尺度来描述这些冰体。这些比喻把地质巨物转化为富有想象力的词汇,而庞大的蓝色形体依旧不受人类尺度支配。她的反应扭转了初抵时那种被排斥的感觉——起初仿佛不容她存在的地方,如今成了令她全神贯注、心生惊奇的对象。
条件、知识与想象中的建造
书中也将南极洲呈现为一个不容人类轻率或随意定居的地方。蜜蜂了解到,南极洲是有陆地的大陆,北极则是冰;那里没有北极熊,企鹅生活在南极而非北极。这趟旅程需要穿越德雷克海峡,而家人的亲身经历使海峡的险恶不再只是地图上的一项信息。这些细节纠正了错误的预期,同时强调,要抵达目的地就必须经受当地的环境条件。
南极点使这种环境限制更加鲜明。蜜蜂得知,那里是地球上海拔最高、最干燥、最寒冷、风也最大的地方——平均气温为零下六十度,风力可达飓风级,海拔则为一万英尺。南极点位于一片不断移动的冰盖之上,因此官方标志每年都必须重新安置;它可能移动一百英尺。地表不断移动,使人难以再把南极点想成一个固定位置,也让任何在那里建造的设想都成了适应环境的问题,而不只是选址问题。蜜蜂想象建筑是否必须是一座能靠风力行走、像螃蟹般移动的冰屋,但她把这件事视为对创造力的挑战,而不是退缩的理由。
后勤安排使这一挑战具体可见。建造工作必须由美国协调,而所有材料,连钉子也不例外,都得空运进去。由于运输费用极高,任何东西都不能浪费。这项要求使偏远环境与伯纳黛特早年的建筑实践产生联系——二十年前,她建造二十英里屋时没有浪费材料,并且只使用来自方圆二十英里以内的材料。南极点的工程将颠倒这一原则,要求材料来自至少九千英里之外。这样的对照并未表明这座建筑最终建成;它揭示的是,这个地点给伯纳黛特带来一个新难题,其要求与她曾经熟悉的工作产生共鸣。
家庭裂痕与创作新生
这个目的地的重要性,与邮轮启航很久以前就已出现的矛盾交织在一起。在更广泛的心理危机与婚姻危机之中,伯纳黛特对家庭旅行的抗拒愈发强烈。在家庭干预中,埃尔金指责她安排拔智齿是为了逃避旅程,还指责她对自己和蜜蜂撒谎;他也把她的痛苦与二十英里屋的失去,以及她长久以来觉得自己在建筑事业上失败的感受联系起来。他的指责使这趟旅行成为一场争执中的证据,牵涉婚姻、伯纳黛特的过去,以及她是否仍能扮演妻子与母亲的角色。与此同时,蜜蜂愤怒于大人们执着地想证明伯纳黛特已经死去,这表明家人的寻找与恐惧已使这趟旅程和一个问题密不可分——伯纳黛特是否会回来。
然而,对伯纳黛特而言,这片大陆渐渐改变了身处此地的意义。起初,她把这趟旅程想象成一种禁锢——拥挤的船只、恶劣的海上航行,以及被迫进行的闲聊。在南极点,建造工作必须经过周密协调,并且不得浪费稀缺物资;这种实际上的困难不再只是磨难,也成了一种邀请。由此涌起的能量,与她因身体危险而联想到的恐慌截然不同。因此,南极洲同时承载着两种对立的体验——一片暴露脆弱的景观,以及一个激发创造的地方。寒冷、移动的冰层、遥远的距离与宏伟的形体本身并不能解决家庭冲突,却给了伯纳黛特一个重新将注意力投向外界的环境——关注材料、结构,以及创造某种事物的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