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英里屋
伯纳黛特,你去哪儿了?二十英里屋是伯纳黛特·福克斯的一次尝试——用一个地方原有的材料建造美丽的房子;这也是一栋其毁坏在她生命中留下长久伤痕的房子。它坐落在洛杉矶的穆赫兰道,通过建造方式与设计,让严格采用本地材料的规则清晰可见。拆除抹去了建筑,却没有消除它的影响——为数不多的照片和不完整的图纸成了这栋房子的遗存;人们既将它铭记为一项建筑成就,也记得它曾是个人冲突的中心。
场地与设计
伯纳黛特·福克斯和埃尔金·布兰奇搬进改建后的比伯双焦住宅后,福克斯想要另一个项目。房地产经纪人朱迪·托尔在穆赫兰道、鲁尼恩峡谷附近找到一块杂草丛生的地皮,那里有一块平坦的建筑场地,还能俯瞰城市。相邻地块也在出售,但福克斯和布兰奇买不起。那处邻近房产后来成为这栋房子故事的关键。
福克斯决心只使用来自场地二十英里范围内的材料。这项限制并不意味着在附近购买异地制造的产品——正如托尔解释的,重点不是在附近的商店买进口钢材,而是从本地取得材料。这一原则将有限预算所带来的限制纳入设计方法。保罗·杰利内克后来将福克斯逐渐形成的理念概括为不浪费任何东西。
获准建造的项目是一栋三卧室、面积约四千平方英尺的玻璃与钢材住宅,另有一座独立车库和一间客房。建造过程依靠附近各种临时组织起来的材料来源。加迪纳的一家水泥厂提供沙子,福克斯在现场将其混合。格伦代尔的一家回收场在收到钢梁时会联系她。垃圾场里的材料即使原本来自范围以外也可以使用,附近一处拆除工地的垃圾箱则提供了另一种材料来源。修树工人提供木材,用于制作橱柜、地板和家具。
这栋房子并非按照一套完整的常规建筑图纸建造。戴维·沃克不需要图纸也能工作,他在现场将福克斯的想法转化为实用的解决方案。需要焊接时,他便找来一名工人;福克斯说明自己的要求,工人则提出解决办法。杰利内克强调,一位年轻女性独自建造房屋面临的困难;沃克的参与则让福克斯有了一位可以协助她完成工程的合作者。福克斯始终专注于把房子建成,即使过程中需要与那些原本可能不把她当回事的工人交涉。
建造与建筑界认可
建造工作积极而协作,并非远离工地进行。建筑师艾莉·斋藤一次造访时,看见福克斯穿着工装裤、系着工具腰带,笑着用蹩脚的西班牙语与工人交谈;斋藤也加入她,一起挖沟。这一幕体现了房子的实用逻辑——设计、材料采购、协商和体力劳动紧密相连。
完工后的室内空间打破了人们的预期——人们原以为用实验性方法和回收材料建成的房子会很丑。杰利内克回忆说,他曾带与麦克阿瑟基金会有关的人士来参观,他们原以为会看到粗陋的建筑,结果看到的却是一座线条简洁、晶莹明亮的玻璃盒子。室内没有石膏板,也没有油漆。地面是混凝土,墙壁和天花板覆以木材;露骨料台面中掺有碎玻璃,增添了半透明的色彩。杰利内克记得,尽管材料给人温暖之感,室内却比户外更显轻盈。
一九九二年四月,福克斯接到电话,得知自己获得了麦克阿瑟基金会奖助金。这笔五十万美元的奖项此前从未颁给过建筑师。杰利内克曾向一位与基金会有联系的朋友推荐她的作品,称二十英里屋是他在建筑领域见过的最令人兴奋的项目。当时人们正在讨论绿色建筑,但这一运动后来获得的机构影响力尚未形成;这栋房子将环境资源利用的巧思与鲜明的视觉简洁性结合起来。基金会的访客前来参观时,福克斯正在建车库,并将混凝土浇进用于倾翻式墙体的模具。他们脱下外套,加入了工作。奖项认可的不仅是一种理念,也包括将其付诸实践的持续劳动。
出售与拆除
麦克阿瑟基金会的认可让福克斯得以考虑放手卖掉房子。她想换一处没有共用车道的房产,托尔便开始准备照片和可比房屋的成交价资料。在房子正式挂牌前,一位买家通过商业经理联系上来。由于福克斯仍需要作品集照片,双方决定等她从欧洲回来后再成交,让花园有时间长得更茂盛。
买家的身份被隐瞒了。托尔将产权转给商业经理;这名经理是替客户奈杰尔·米尔斯-默里购买房产的。他是福克斯的邻居,也是隔壁白色城堡豪宅的主人。此安排被描述为名人私下购置房产时常用的方式。产权转移时,福克斯人在欧洲;她不知道买家是米尔斯-默里。
保罗·杰利内克开车带学生到房子那里,打算给他们参观时,才得知发生了什么。大门敞开着。地块里面,三台推土机正在撞破墙壁,碾碎玻璃、梁、家具、灯具、窗户和橱柜。杰利内克试图阻止拆除,随后让学生们在机器前排成人墙,自己则开车去公用电话亭给福克斯打电话。他起初留下一则愤怒的信息,因为以为是她决定毁掉房子。得知她并不知道房子卖给了米尔斯-默里后,他再次打电话,告诉她买家是谁。电话那头一片沉默,随后福克斯挂断了电话。
一栋耗时三年才建成的房子,在一天之内便遭到拆除。留存下来的视觉记录少之又少——托尔用傻瓜相机拍的照片,以及福克斯提交给建筑部门、残缺得近乎滑稽的图纸。拆除的消息令建筑界哀痛。杰利内克承认,许多人都认为福克斯是受害者,但后来仍称毁坏是她自己的过错。他的判断与另一种叙述难以调和——交易中真正的买家身份对她隐瞒了,因此这栋房子留下的后续影响里,责任与伤害纠缠在一起。
这栋房子留下的长久伤痕
对福克斯而言,这次失去并未止于职业上的失望。回顾她在洛杉矶的最后一年时,她谈到自己在冲突中的行为带来的羞耻、对米尔斯-默里的愤怒、对他仍然广受认可的事业的嫉妒,以及自责于自己的人生竟有如此多内容与这栋房子纠缠在一起。她表面上可以把房子说成无关紧要,但她称这种姿态只是假象。相反,这栋房子不断在她心中浮现,成为一场私人的考验——她是否活该遭遇这一切,以及房子的毁坏是否证明她是个失败者。
这种反复浮现并非偶尔的回忆。福克斯描述自己夜间醒来时,自我感仿佛围绕着一连串念头重新拼合起来——自己的名字、被毁的房子,以及她活该遭此下场的结论。其他职业荣誉,包括美国建筑师学会授予的荣誉,也无法抹去这道伤痕;她将它们视为安慰奖,仿佛更印证了她未能克服失去房子的打击。后来一次家庭干预中,布兰奇借这栋房子指责她仍困在旧日怨愤里,并将她持续的痛苦与自己在微软面临的困难相对照。这番交锋显示,建筑的毁坏已成为婚姻内部的冲突,也成为福克斯记忆中的冲突。
后续影响与重建方案
这栋房子建成二十年后,它持续不断的意义成为一项公开设计竞赛的出发点。美国绿色建筑协会与特纳基金会邀请建筑师、学生和建造者重新构想这栋建筑,并借此探讨未来二十年绿色建造意味着什么。竞赛要求是在穆赫兰道六五二八号建造一栋三卧室、面积四千二百平方英尺的独栋住宅。唯一的材料限制沿用了福克斯最初的规则——所有材料都必须来自建筑场地二十英里范围内。因此,方案指定的面积与原始许可中的面积有所不同,但保留了核心限制。
竞赛承认,试图复原一栋已不复存在、且只剩少量照片和没有完整图纸的房子,本身就有悖论。竞赛没有提出权威性的修复方案,而是将重新构想这栋房子作为重新讨论其指导原则的方式。获胜者将在盖蒂中心艺术机构园区举办的庆典上公布,并获得四万美元。以这种形式延续下来的二十英里屋,与其说是一个可以复原的实体,不如说是一种要求严苛的理念——一条本地材料规则,一项仅凭残存片段为人铭记的建筑作品,以及一种持续影响福克斯如何理解自身创作人生的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