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复杂性淡化暴行的评论者
利莫诺夫“以复杂性淡化暴行的评论者”是共产主义瓦解后时代练达的怀疑论者——外交官、记者和观察者,专门反驳官方说法、媒体陈词滥调以及善意的幻觉。在埃马纽埃尔·卡雷尔的叙述中,他们的怀疑能够戳破自满的确信,尤其是在公众愤怒被操纵的证据煽动起来时。但怀疑主义本身也有政治危险。在有关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的辩论中,坚持认为事情远比表面看起来复杂,可能会遮蔽那些实施种族清洗者的责任。这个概念既指一种诠释习惯,也点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问题——这种习惯何时会变成逃避。
罗马尼亚背景
卡雷尔最初是在罗马尼亚遇到“以复杂性淡化暴行的评论者”的;在那个共产主义废墟遍布的地方,他们如鱼得水。他们标志性的做法是系统性地唱反调——他们抵制官方说法,也反对媒体熟悉的套话,以及那些自以为出于善意行事之人的幻觉。他们是政治正确的死敌,对那些把复杂事件安排成令人安心的道德模式的叙述心存怀疑。这种怀疑使他们显得不受传统舆论左右,也让他们偏爱那些因冒犯传统舆论而显得更有见识的主张。
卡雷尔举出的例子展现了这种反向解读可以走得多远。被天真者斥为死亡与黑暗机构的苏联国家安全委员会和罗马尼亚安全局,被重新描绘成类似法国精英行政学院的机构。拉多万·卡拉季奇的诗歌也成了同一种反常规方法的试金石:“以复杂性淡化暴行的评论者”坚持认为,情况并不像人们所说的那么糟。他们对埃列娜·齐奥塞斯库的科学工作也提出类似论点;她曾获本国多所大学授予荣誉博士学位。重点不只是官方评判可能有误。他们的典型做法是把谴责本身当作重新审视案件的理由,有时甚至让被谴责者显得没有共识所暗示的那么有罪。
罗马尼亚为这种姿态提供了格外有力的背景。卡雷尔把这个国家描述为表里不一、充满骗局而且欺诈成风,并指出,曾激起西方愤慨与同情的万人坑,本身也是阴险的伪装。虚假或经过操纵的景象能够败坏其意图激起的反应;欺骗一经揭穿,怀疑论者便有了证据,证明道德确信可能遭到滥用。然而,确有伪造证据的实例,并不自动证明此后提出的每一种反向主张都成立。“以复杂性淡化暴行的评论者”的地位,部分取决于他们识别这种区别的能力,也部分来自他们所获得的权威感——当别人看不穿表象时,他们似乎能够洞察其后。
影响力与政治权威
“以复杂性淡化暴行的评论者”不只是一个热衷挑衅的解释者沙龙。卡雷尔说,他们能影响弗朗索瓦·密特朗,并在他的外交政策中留下印记。在这段叙述中,罗马尼亚是他们的黄金国度——在那里,政治言论、公开证据和表象纠缠在一起,怀疑似乎成了唯一明智的回应。他们的影响力之所以重要,是因为一种始于怀疑既有说法的论辩风格,能够帮助塑造超出最初提出它的谈话范围的决策。
卡雷尔的描述并未证明他们提出的每一种质疑都是错的,也没有说不信任媒体和官方话语本身就不正当。相反,它着重指出揭露错误与确立一种新说法之间的不对称。“以复杂性淡化暴行的评论者”通过指出传统叙事背后的天真或自利而获得力量;他们的主张随之带上了现实主义的光环。但证明某种公开说法受到损害,本身并不能确定发生了什么,也不能确定谁应承担责任。揭穿与解释之间的落差,正是他们的方法产生政治后果之处。
波斯尼亚和复杂性的用途
卡雷尔对这种方法的吸引力有所体会,部分原因在于他自身的犹豫。他的一些朋友经常前往遭围困的萨拉热窝,在遭轰炸的建筑里过夜,顶着狙击手的火力穿过满目疮痍的街道,并时刻面对每天都可能是生命最后一天的可能性。后来他反思,自己为何拒绝了这种经历。恐惧是一个原因,尤其是在得知让·哈茨菲尔德被卡拉什尼科夫步枪的火力打断一条腿之后;但他也警惕神圣使命,尤其是自己圈子所拥护的使命。他还质疑,被其周围环境视为普世而永恒的价值,是否有一天会显得怪诞或错误。
这种自我怀疑使他愿意听取“以复杂性淡化暴行的评论者”对战争的说法。他们把阿利亚·伊泽特贝戈维奇描述为一名穆斯林原教旨主义者,周围簇拥着圣战者,意图在萨拉热窝建立一个伊斯兰共和国;而他通常被描绘成宽容的倡导者。他们声称,与斯洛博丹·米洛舍维奇不同,阿利亚·伊泽特贝戈维奇强烈希望围困和战争延续下去。他们援引奥斯曼帝国长期统治的历史,解释塞尔维亚人为何抵制另一种他们认为强加于人的统治;他们还称,仔细查看塞尔维亚受害者的新闻照片,就会发现其中一半实际上拍的是塞尔维亚受害者。卡雷尔说自己点头赞同——他接受了冲突远比表面看起来复杂这一说法。
这些主张不仅仅是为一幅过度简化的图景补充细节。合在一起看,它们把注意力转向塞尔维亚人的不满,并使人远离以塞尔维亚人实施种族清洗为中心的道德清晰叙述。卡雷尔自己容易受其影响,正是这一论述的要点——他承认,在政治问题上,自己很容易采纳最后一个发言者的观点。因此,他的叙述展现了读者可能如何从有理由地怀疑普遍化的言辞,转而接受一种反向叙事,却没有为之找到可靠依据。复杂性可以纠正盲点,也可以重新分配责任。
反方论点与未决的检验
卡雷尔把这份犹疑与贝尔纳-亨利·莱维对诉诸复杂性的反对意见并置。莱维认为,用这句话回应对斯洛博丹·米洛舍维奇及其圈子的谴责,无异于为听天由命、拖延和外交怯懦开脱。他的类比刻意采用了极端说法——他主张,在这种语境下说事情远比表面看起来复杂,就像承认欧洲犹太人遭到灭绝之后,又用复杂性来限定这一事实。面对“以复杂性淡化暴行的评论者”不断扩展的解释,莱维坚持认为,局势在悲剧意义上十分简单。卡雷尔说,他对这一论点也点头赞同。
这两次赞同并没有带来结论,反而呈现了这个概念的核心张力。卡雷尔听取了两种彼此不相容的政治判断,也承认两者各有说服力:“以复杂性淡化暴行的评论者”或许能揭穿那些急于把自己看作道德无辜者的听众的自满,而莱维则警告,同一种怀疑主义也可能使人面对暴力时袖手旁观。叙述没有把复杂性说成必然的美德,也没有把简单性说成必然的缺点。它转而追问,在某个具体论证中诉诸复杂性究竟起了什么作用——是在纠正错误的确信,还是让责任更难以指明。“以复杂性淡化暴行的评论者”之所以在书中意义重大,是因为他们体现了这个问题的诱惑与风险,而不是因为他们的反常规立场给出了最终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