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联异议运动
利莫诺夫苏联异议运动被呈现为对一种建立在强制和伪造记忆之上的政治秩序所发起的、规模虽小却影响深远的挑战——其成员坚持谈论集中营和过去的罪行,即使这样做可能招致监禁、流亡或职业生涯尽毁。他们的力量不仅在于抗议,也在于他们提出了一种主张——真实的言说能够冲破公共沉默,而判断人们应当如何生活的权利,属于官方权力之外的作家和公民。
解冻时期与公共真相的回归
这场运动的开端出现在斯大林逝世之后。前囚犯返回社会时,那里仍有告密者和官员,而这些人原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面对他们。这样的相遇并未引发可能随之而来的血腥冲突。相反,前囚犯与曾参与迫害他们的人在不安和沉默中相遇,彼此都清楚对方的过往。安娜·阿赫玛托娃描绘两个俄罗斯彼此凝视的意象,为这种尚未解决的共存赋予了道德形状——这个国家的分裂并非只是统治者与被统治者之间的分裂,也存在于被送进监狱的人与把他们送进去的人之间。
1956年,尼基塔·赫鲁晓夫在苏共二十大所作的报告谴责了斯大林的个人崇拜,并含蓄承认,这个国家曾被凶手统治了二十年。报告被称作秘密报告,但消息并未一直保密。1962年出现了一次更令人震惊的突破——赫鲁晓夫亲自批准出版亚历山大·索尔仁尼琴的《伊万·杰尼索维奇的一天》。刊载这篇关于一名普通囚犯平凡一天的叙述的杂志期号,被俄罗斯各地的读者争相传阅。它对集中营日常生活细节周密而不渲染的关注,使这个题材难以被轻易否认——一个人既然成功说出了真相,读者便开始设想,没有人能够阻止真相再次被说出。
这本书的重要性在于,它所揭示的真相不仅危及斯大林的声誉。如果集中营叙述继续流传,它们就可能质疑整个制度及其赖以维系的谎言,其中也包括弗拉基米尔·列宁留下的政治遗产。书中因此认为,这次出版既标志着去斯大林化达到顶峰,也标志着其界限所在。赫鲁晓夫失势后,逐渐成形的干部阶层建立了一种较温和的斯大林主义——镇压有所缓和,领导职位更加稳定,特权和贪腐广泛存在,但顺从国家的根本压力依然如故。
异议、官方文学与地下文化
官方作家与异议作家之间的对照,最清楚地揭示了这种顺从的代价。备受赞誉的社会主义现实主义作家得到公寓、别墅、出国旅行的机会、进入为党内高级官员保留的商店的资格、大量出版机会和奖项。在约瑟夫·斯大林统治时期,有些人或许相信自己创作的作品。到了列昂尼德·勃列日涅夫执政时期,这种交易已越来越难以掩饰——官方作家明白自己的作品是在为一个腐败政权效力,也明白读者对此心知肚明。
亚历山大·索尔仁尼琴为这种妥协提供了道德尺度。叙述认为,那些既非愚人也非愤世嫉俗者的作家,在写文章谴责鲍里斯·帕斯捷尔纳克、约瑟夫·布罗茨基、安德烈·西尼亚夫斯基和尤利·丹尼尔,或亚历山大·索尔仁尼琴时,会为自己感到羞耻。他们嫉妒自己所谴责的作家,因为他们明白,人们会向这些人物寻求关于如何生活的答案。一些合作者后悔自己的选择,却以家庭和子女为由,解释自己为何没有效法异议人士。另一些人酗酒;亚历山大·法捷耶夫则自杀身亡。年轻作家有时学会了占据中间位置,将有限度的异议与当权者能够接受的公共角色结合起来。
艺术地下文化与异议运动有关,却并不相同。其成员阅读并传阅异议作品,但通常既没有异议人士那种甘愿冒险的意愿,也不相信真理和未来。对地下文化而言,出版的书籍、展出的绘画或上演的戏剧很可能已经受到妥协;艺术家的失败本身反而可能成为一种正直的表现。韦尼奇卡·叶罗费耶夫代表着蔑视与听天由命,而异议人士仍坚持相信真理能够影响政治。与此同时,亚历山大·索尔仁尼琴与地下文化中善于交际、爱开玩笑的世界保持距离。他专注于集中营,并要求其他人也如此;在他看来,书写其他题材就是让集中营噤声。
抗议与异议的代价
1968年8月,苏联入侵捷克斯洛伐克并镇压布拉格之春,这场运动在公开场合采取行动的意愿因此受到检验。八名异议人士在红场示威,抗议这次入侵。参与者包括拉丽莎·博戈拉兹、帕维尔·利特维诺夫、弗拉基米尔·德列姆柳加、塔季扬娜·巴耶娃、维克托·法因贝格、康斯坦丁·巴比茨基、娜塔莉娅·戈尔巴涅夫斯卡娅——她把自己的婴儿放在婴儿车里带来——以及瓦季姆·德拉涅。德拉涅举着一块标语牌,要求捷克斯洛伐克和示威者自己的国家都获得自由。
示威只持续到参与者被捕为止。他们被判处刑期不等的监禁;瓦季姆·德拉涅被判处两年半。获释后,他再次与苏联国家安全委员会纠缠不清,随后移居巴黎。他于1983年去世,年仅三十五岁。这一过程表明,单次公开行动也会在广场之外延续,带来监禁、国家重新监视和流亡。逐一记下八名示威者的姓名,也是在抵制政治镇压所依赖的匿名状态。
后续影响与变化中的政治结盟
异议人士的道德权威并未局限于苏联时期。在后来的政治危机中,安娜·波利特科夫斯卡娅为七名国家布尔什维克党成员辩护;这些人因占领并破坏总统办公楼而被判刑,他们要求弗拉基米尔·普京下台。她称他们是勇敢而正直的年轻人,也是本国道德未来的希望来源。安德烈·萨哈罗夫的遗孀叶莲娜·邦纳也表示支持这些行动者,尽管她对该党的名称有所保留。他们的辩护令叙述者感到惊讶,因为叙述者此前一直把爱德华·利莫诺夫看作一名带领光头党徒的法西斯主义者。这一事件并未使国家布尔什维克党成员变成苏联异议人士;相反,它表明,异议的道德权威可以用于支持新的国家反对者,即使他们的政治立场和象征仍然引发深刻争议。
后来成立的一个反对派联盟“另一种俄罗斯”,使爱德华·利莫诺夫与卡斯帕罗夫以及前总理米哈伊尔·卡西亚诺夫走到一起。该联盟的形成标志着利莫诺夫政治地位的变化,却未必意味着利莫诺夫本人发生了改变——一名过去被视为不可接受的人物,如今在一个挑战政府的联盟中占有一席之地。这个运动的名称和关联对象都不同于苏联异议人士,但这一转变显示,随着政治环境变化,何种反对派能够被视为正当,也可以重新协商。
这种重新协商始终不稳定。国家布尔什维克党未获合法承认时,利莫诺夫警告司法部长,如果一个拥有七千名追随者的组织不能公开活动,就会被迫转入地下。部长则把这一警告当成了发动爆炸袭击的威胁。多年后,“另一种俄罗斯”未能长久维持,利莫诺夫便围绕示威的宪法权利组织起战略31运动。在符合条件的月份,约有一百人聚集在凯旋广场,面对人数多出数倍的警力;随后发生逮捕,利莫诺夫也经常在狱中度过几天。这些是后苏联时期的运动,并非苏联异议运动的延续,但它们呼应了公共言说与国家控制之间反复出现的冲突。书中的区分仍至关重要——异议、艺术地下文化对官方的拒绝,以及后来的反对运动,都可能抵制权威,却未必拥有相同的信念、方法或政治目标。
